第1章 夜归引煞

台北万华的夜色从来不只是黑色。

那是一种混杂着霓虹余光、街灯昏黄与巷弄深处无法被照亮的暗影所调出的颜色。晚上十一点半,龙山寺的飞檐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兽脊,而环绕它的华西街夜市已渐渐褪去喧嚣,只余几家小吃摊还亮着灯。

陈明翰收起最后一桌的碗筷,抹布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划出半圆的水痕。他在“阿娥姨蚵仔面线”打工已经两年,从大二做到大四,老板阿娥姨总说他勤快,却不知道他只是需要钱——医学院的教科书贵得能当砖头盖房子。

“明翰啊,今天收得比较晚哦。”阿娥姨从柜台后探出头,手里数着今天的收入,“你骑车回去小心,最近听说不太平。”

陈明翰拧干抹布,笑了笑:“阿娥姨你又看那些地方新闻了啦,什么‘夜归妇女遭袭击’,十有八九是喝醉摔跤自己吓自己。”

“不是啦!”阿娥姨压低声音,眼角皱纹堆叠出担忧的弧度,“我隔壁阿春婶她媳妇的妹妹的同学,上礼拜三晚上从补习班回家,经过桂林路那边的小巷,说看到一个黑影……‘唰’一下就过去,第二天就发烧讲胡话,现在还在收惊。”

“可能是野猫吧。”陈明翰不以为意,脱下围裙挂好。台北街头野猫多,尤其是老城区,夜里窜过一两只黑的白的,再正常不过。

但阿娥姨摇摇头,手指在柜台边缘神经质地敲着:“不一样啦。她说那黑影……‘不像猫的体型’,而且过去的时候有风,可是那天晚上明明没风。更怪的是,她回家后发现裙摆后面破了一大道口子,像被什么利爪抓过,可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”

陈明翰本想再回句什么,但看到阿娥姨认真的表情,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老一辈的人对这些事总是特别认真,尤其万华这地方,庙宇多,传说也多。他记得小时候奶奶说过,龙山寺附近以前是“艋舺”最热闹也最乱的地方,不只人乱,“那些东西”也乱。

“好啦,我会小心的。”他背上背包,“阿娥姨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走出面线摊,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,混杂着臭豆腐、蚵仔煎和垃圾桶的复杂气味。陈明翰戴上安全帽,发动他那台二手摩托车。引擎声在渐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住在青年公园附近的老公寓,从华西街过去,最快是走桂林路穿小巷,可以省下十分钟车程。平时他都这么走,今天却莫名想起阿娥姨的话。

“想太多。”他嘟囔一句,还是转进了桂林路。

深夜的桂林路与白天截然不同。白天这里是观光客寻觅小吃的必经之路,晚上十一点后,大多数店家铁门拉下,只剩几盏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。陈明翰放慢车速,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她。

一个女人,独自走在巷口。她穿着浅色洋装,长发披肩,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——不是醉酒的那种蹒跚,而是每一步都踏得极其小心,仿佛脚下不是柏油路,而是结冰的湖面。更诡异的是,她手中提着一个红色的灯笼。

不是现代的那种电子灯笼,而是竹骨架糊纸的传统灯笼,里面烛火摇晃,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。

陈明翰皱起眉。这年头谁还提灯笼?而且那灯笼的红很刺眼,像是用鲜血染的纸,在夜色中形成一团移动的光晕,看起来格外不祥。

他本打算直接骑过去,但经过女人身边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的脸。

苍白。毫无血色的苍白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她的眼睛——直直盯着前方,瞳孔散大,对摩托车灯光毫无反应,像是被催眠,或是梦游。

陈明翰刹住车,犹豫了几秒。医学系的训练让他本能地担心:这女人状态不对劲,万一出事怎么办?

“小姐?”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“你还好吗?”

女人没有反应,继续以那种诡异的步伐前进,红色灯笼在她手中轻轻摇晃。

陈明翰熄火下车,跟了上去:“小姐,需要帮忙吗?这么晚一个人很危险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女人突然停下脚步。

她慢慢转过头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玩偶。灯笼的光照全了她的脸——很美,但美得不自然,像是匠人精心雕刻的人偶,每一处都完美,却毫无生气。

“你……”女人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诡异,仿佛直接钻进耳膜,“看得见我?”

陈明翰一愣:“当然看得见啊,你这么大一个人……”

“快走。”女人打断他,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,闪过一丝急迫的恐惧,“祂来了。”

“谁来了?”陈明翰下意识问,同时感觉周围温度骤降。明明是三伏天,却突然像走进冷库,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女人没有回答,而是猛地提起灯笼,用力朝陈明翰的方向一挥——

红色光晕炸开,陈明翰眼前一花,耳边响起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吼声,像是猫被踩到尾巴,却又混着某种更大的野兽的咆哮。他踉跄后退,背撞到摩托车,差点摔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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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视线恢复,女人已经不见了。

巷子里空空如也,只剩他一个人,和那盏被扔在地上的红灯笼。灯笼已经熄灭,竹骨架折断,红纸破烂。

“搞什么……”陈明翰心脏狂跳,他蹲下身查看灯笼,手指触碰到红纸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,他猛地缩回手。

纸上,借着路灯的光,他看见了一些痕迹——不是文字,而像是爪印,非常细微的、兽类的爪印。

这时,一阵风吹过巷子。

风很冷,带着难以形容的气味,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铁锈,还有一丝……腥甜?

陈明翰背脊发凉,猛然抬头。

巷子尽头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不,不是阴影在动,是阴影本身就是活的——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暗,缓缓凝聚成形。他无法描述那是什么,只能感觉到“有东西在那里”,而且那东西正“看着”他。

然后,他听见了呼吸声。

沉重的、湿漉漉的呼吸声,像是肺部积水的病人,又像是野兽在低吼前的蓄势。

跑。

这个念头占据全部思维。陈明翰跳上摩托车,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,发动时引擎发出一阵抗议的咳嗽声,才终于轰然作响。他油门一转到底,摩托车冲出巷子,后视镜里,他瞥见那团黑暗追了出来——不,不是“追”,是“流淌”,像墨汁滴入水中那样迅速扩散,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车轮。

“干!”他忍不住爆粗口,转弯时车身倾斜得几乎贴地,轮胎发出尖锐摩擦声。

冲出桂林路,回到有较多路灯和零散行人的西园路,那股被追赶的感觉才骤然消失。陈明翰在路边停车,大口喘气,手心全是冷汗。

刚才那是什么?幻觉?压力太大?还是阿娥姨的故事听多了自己吓自己?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红纸时的冰冷感。不是幻觉。

手机突然响起,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来电显示是“林佑嘉”,他医学院的同学兼死党。

“喂……”陈明翰接起,声音还有点抖。

“明翰!你下班没?快来‘老地方’,紧急状况!”林佑嘉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紧张。

“什么紧急状况?你又把实验鼠放跑了?”

“不是啦!比那个严重一百倍!”林佑嘉压低声音,“我表姐出事了,她……她可能被‘煞’到了!”

陈明翰翻了个白眼:“你又来了。上次你说你二舅公被鬼压床,结果是他自己吃太多胃胀气。”

“这次不一样!我表姐怀孕三个月,前天晚上从妇幼医院产检回家,经过植物园附近,说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树上跳下来,然后她就昏倒了。醒来后人在家里,但产检手册不见了,而且她肚子……”林佑嘉顿了顿,声音更小,“她说肚子里的宝宝‘不动了’,不是医学上的胎动减少,是字面意义上的‘不动’,像石头一样。”

陈明翰皱眉。作为医学生,他本能地想到可能是子宫内胎儿死亡,但林佑嘉的表姐才怀孕三个月,一般这个时期孕妇还感觉不到明显胎动,何来“不动”之说?

“而且更怪的是,”林佑嘉继续说,“她今天去医院检查,超音波显示胎儿一切正常,心跳都有,但她就是感觉不到。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因素,开了安神药,但她坚持说那晚看到的东西……不是人。”

“白色的东西?野狗?白鹭?”陈明翰试图用理性解释。

“她说那东西‘像老虎,但是是站着的,而且全身白得发光’。”林佑嘉的声音带上一丝恐惧,“明翰,你知道白虎在民间传说里代表什么吧?”

陈明翰脑中闪过小时候奶奶说过的一些碎片:白虎煞、血光之灾、对孕妇不利……但他一直把这些当作民俗迷信。医学教育告诉他,世间一切都有科学解释,如果暂时无法解释,只是科学还不够发达。

“佑嘉,我是医学生,不是道士。”他无奈道,“你要不要带你表姐去挂精神科?或者妇产科再详细检查一次?”

“她都检查过了!没问题!所以才恐怖啊!”林佑嘉急了,“总之你快来啦,我在‘老地方’等你,我表姐也在。她说还有些细节没告诉我,想当面说。拜托,你是我认识最理性的人,帮我看看是不是我表姐精神出问题了。”

陈明翰叹了口气,看了眼时间,午夜十二点零七分。“老地方”是他们常去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,在大学附近。从这边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

“好吧,但我先说,我只相信医学证据。”

“知道啦陈大医生,快来!”

挂断电话,陈明翰重新发动摩托车。驶向西园路时,他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桂林路的方向。

巷口漆黑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还在那里等着。

***

“老地方”咖啡馆有个很直白的名字:“熬夜”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,总戴着耳机听古典音乐,对半夜来讨论报告或瞎聊的学生见怪不怪。陈明翰推门进去时,风铃发出清脆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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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佑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朝他挥手。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约莫三十岁,面容憔悴,双手紧紧交握放在桌上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背。

“明翰,这里!”林佑嘉压低声音喊道。

陈明翰走过去,朝女人点头示意:“你好,我是陈明翰,佑嘉的同学。”

“你好,我是周雅婷。”女人勉强笑了笑,笑容虚弱得下一秒就会碎裂。陈明翰注意到她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,嘴唇发白,典型的焦虑症状。

“表姐,你再跟明翰说一次那晚的情况。”林佑嘉说,“他比较冷静,说不定能听出我们忽略的细节。”

周雅婷深吸一口气,开始叙述。内容和林佑嘉在电话里说的差不多:三天前的晚上,她从妇幼医院产检结束,因为想散步,没有叫车,决定穿过植物园走回家。晚上九点的植物园已经闭园,但侧门没锁(她后来才知道是管理员疏忽),她就走了进去。

“一开始很正常,就是蚊子多了点。”周雅婷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但走到荷花池附近时,我突然觉得……很冷。不是风吹的那种冷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,很像铁锈,又有点腥。”

陈明翰心中一动。铁锈和腥味?他想起在桂林路巷子里闻到的气味。

“我本来想快点走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”周雅婷的手开始发抖,“然后我看见,荷花池对面那棵大榕树上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白色的光,很柔和,但看久了眼睛会痛。那东西从树上跳下来……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”

“它长什么样子?”陈明翰问,尽量让声音平稳专业,像在问诊。

周雅婷闭上眼,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,表情痛苦:“它……像老虎,但是是站着的,大概有一个人那么高。全身的毛白得像雪,在黑暗里会发光。眼睛是金色的,看着我……一直看着我。然后它朝我走过来,还是没声音,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。”

“笑?”

“对,不是脸上笑,是……感觉它在笑。”周雅婷睁开眼,眼里布满血丝,“它走到我面前,伸出一只前爪,碰了我的肚子一下。很轻,像羽毛,但我肚子里突然就……空了。”

“空了?”

“就是那种感觉。”周雅婷的眼泪掉下来,“本来我能感觉到宝宝在那里,虽然还小,但就是有一种‘存在感’。被它碰过之后,那种感觉就消失了。好像我的肚子变成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林佑嘉递上面纸,周雅婷接过去,却只是捏在手里。

“后来呢?”陈明翰继续问。

“后来我好像昏过去了,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。我先生说他接到警察电话,说我在植物园昏倒,被巡逻的警员发现,根据我包里的证件联系到他。但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回家的。”周雅婷擦掉眼泪,突然抓住陈明翰的手,“陈同学,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,像精神病患的幻觉。但我检查过了,胎儿真的还在,超音波显示他很健康,可我就是感觉不到他。而且从那晚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。”

“什么梦?”

“梦见一只白色的老虎,在吃一个发光的婴儿。”周雅婷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它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,婴儿在哭,但哭声越来越弱……然后我就吓醒了。”

陈明翰感到背脊发凉。理性告诉他,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(PTSD)加上产前焦虑产生的幻觉和噩梦。但不知为何,他想起刚才在桂林路遇到的那个提红灯笼的女人,还有她说的“祂来了”。

“周小姐,我建议你再去挂一次精神科,做详细评估。”陈明翰选择用专业态度回应,“怀孕期间荷尔蒙变化很大,容易产生各种身心症状,配合药物和心理治疗……”

“不是心理问题!”周雅婷突然提高音量,引来其他桌客人侧目。她意识到失态,又压低声音:“我查过了……我查了资料。在台湾民间传说里,有一种叫‘白虎神’的东西,专害孕妇。它会让女人变成石女无法怀孕,就算怀了,它也会把胎儿吃掉。我遇到的……可能就是那个。”

林佑嘉脸色发白:“表姐你别吓我……”

“我没有吓你!”周雅婷从包里拿出一本老旧的手抄本,纸张泛黄,边缘破损,“这是我阿嬷留下的笔记。她以前是帮人收惊的法师……算是吧。里面记载了她处理过的一些‘案例’,其中就有提到白虎和黑虎。”

陈明翰接过手抄本。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小楷,记载的内容确实光怪陆离:某年某月某日,某处妇人夜归遇黑影,隔日流产;某妇怀孕后梦白虎,生产时血崩而亡;还有一则提到“乌虎神”会杀夜行妇女,“腹中子亦不得免”……

翻到某一页,他停住了。

那一页画了一个简易的符咒,旁边注明:“遇乌虎,以朱砂画此符于掌心,可暂退之。”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然乌虎怨深,必寻仇报复。唯寻其宿敌白虎相制,然二虎相争,凡人近之则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