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土在凤山住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学会了很多事。学会了种甘蔗,学会了熬糖,学会了辨认哪种土质种出来的甘蔗最甜。他的脚底结了厚厚的茧,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。他的手心也结了茧,握锄头握出来的,粗糙得像砂纸。他不再是那个从漳州来的、瘦得像竹竿的看牛郎了。他壮了,黑了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皱纹,像两条小鱼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学会忘记。
每年三月,甘蔗收成之后,他都会请几天假,沿着二赞行溪走回诸罗城。李福从不问他去做什么,只是在他走之前塞给他几个饭团,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陈阿土接过饭团,点点头,就走了。
他走的路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——从凤山出发,沿着官道往北,过了竹仔港,过了阿公店,过了二赞行溪的渡口,然后拐进那条通往诸罗城的小路。全程七八十里,要走两天一夜。第一天的黄昏,他会在二赞行溪的溪畔停下来,坐在那块巨石上,看着溪水发一会儿呆。然后继续走,走到天黑,在路边的土地公庙里睡一觉,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。
诸罗城变了。三年前那一夜之后,县衙塌了一半,周应龙和白师爷失踪了,整个县城乱了好一阵子。后来上头派了新知县来,重新修了县衙,整顿了秩序,一切又恢复了正常。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——他们只记得地震了,很大很大的地震,把县衙震塌了,把周知县和白师爷埋在了里面。尸体没找到,大概是压得太深了。官府也就这么报了——地震,天灾,非人力所能抗拒。
陈阿土每次听到这个说法,都想笑。但他笑不出来。
他进城之后,不会多停留。他穿过街市,走过那些卖菜卖肉的摊子,走过那间他曾经买过草料的草料行,走到县衙后门的那条巷子里。那条巷子还在,但县衙的后门被封了,用砖头砌了一堵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他站在墙前面,看着那些藤蔓,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来的真正目的,不在城里。在城外。在大腹地。
大腹地这三年也变了。李福说,自从那一夜之后,大腹地里的怪声音就再也没有了。当地的蔗农壮着胆子进去过,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芒草,荆棘,几棵歪歪扭扭的树,和一块奇怪的石头。那块石头很大,比人还高,形状像一头牛——不,不是像牛,是像一头比牛还大的东西。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、竹编纹路的耳朵、爬虫类的爪子的东西。
但那是石头。灰白色的、冰冷的、沉默的石头。有人说那是西拉雅人留下的石像,有人说那是天然形成的奇石,有人说那是土地公显灵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。
除了陈阿土。
陈阿土每次来大腹地,都会在那块石头前面坐很久。他从不在晚上来——他不需要在晚上来。他在白天来,坐在石头前面,背靠着石像那条仅剩的、残缺的前腿,望着天空发呆。
石像很凉。即使在盛夏最热的时候,它也是凉的。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——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沉甸甸的、像一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压在那里的凉。但有时候,在某些特定的时刻——比如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石像的左眼位置的时候,比如深夜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石像的耳朵上的时候——他会感觉到一丝温热。很微弱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,像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水底发出的光。
他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他的想象。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。
这一次,他坐在石头前面,从中午坐到了傍晚。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石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芒草丛中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睡的姿势。
“又过了一年了。”陈阿土说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芒草,“今年的甘蔗收成不错。李头家说要给我加薪。我说不用,够用就好。他说我这个人没出息,有钱不要。”
他笑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,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石像前面,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
“这是李头家做的饭团,里面包了咸菜和肉。你尝尝。虽然你可能尝不到——你是石头嘛,石头又不吃饭。但意思到了就好。”
他嚼着饭团,望着远处的蔗田。夕阳把蔗田染成金红色,一片一片的,像铺了一地的铜板。有白鹭鸶从田里飞起来,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两片会飞的贝壳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李头家今年生了个儿子。取名叫李安。他说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的。我说这个名字好,简单,好记。他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。我说不是,真心觉得好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。梦到那片大水,水齐腰深,很冷。四周都是雾。但这次水里没有那个东西,雾里也没有人走出来。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水里,站在那个木牌沉下去的地方。木牌还在溪底,陷在淤泥里,但它不发光了。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,被虫子蛀过的,快要烂掉的木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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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大腹地外面吹进来,穿过芒草丛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那些芒草在夕阳下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挥舞,又像无数个头在点头。
“我在想,”他继续说,“是不是结束了?那个东西,无象,是不是真的被封住了?还是它只是在睡觉?在等?等下一个不小心的人把它放出来?”
他看着石像。石像没有回答。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灰白色的,冰冷的,残缺的。半张脸埋在石头里,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。那只闭着的眼睛,眼皮的线条很清晰,像刚刻上去的。但他知道,那些线条已经刻了三百年了。从西拉雅人还在的时候,就刻了。
“你是不是很累?”他问,“守了这么久,从西拉雅人的时候就守,守到荷兰人来,守到郑家的人来,守到汉人来。守了三百年。累不累?”
石像沉默。
“你一定很累。”陈阿土说,“但你还是守了。就像你说的,你是盖子。盖子不能松。一松,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面了,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。芒草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,像一大片淤青。石像的影子消失了,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凤山。李头家说明天还要翻土。他说今年的土特别硬,要多翻几遍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石像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再来看你。”他说,“我会带饭团来。也许带两个。一个给你,一个给我。也许带三个。给李头家的儿子也尝一个——虽然他还没长牙,吃不了饭团。但意思到了就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转过身,走进芒草丛中。芒草在他身后合拢,把石像遮住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如果他回头,他会看到石像在暮色中越来越暗,越来越暗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、灰白色的影子,像一根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柱子。然后连影子也消失了,只剩下芒草,荆棘,和越来越浓的黑暗。
但他也知道,石像在那里。一直都在。就像巨象牛说的——只要它在那里,那个东西就出不来。
所以他不需要回头看。他只需要往前走。走回凤山,走回蔗田,走回那个四面透风的寮仔,躺在草铺上,望着芒草屋顶,等待下一个日出。
陈阿土回到凤山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。李福在土角厝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
“回来了?”李福问,把绿豆汤递给他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阿土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绿豆汤是冰的,大概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,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冰凉的小蛇。
“今年怎么去这么久?”李福问,“以前不是当天就回来了?”
陈阿土想了想,说:“在溪边坐了一会儿。发呆。忘了时间。”
李福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,叼着烟杆,望着远处的蔗田。蔗田在暮色中一片暗绿,风吹过的时候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。
“阿土,”李福突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娶个老婆?”
陈阿土差点被绿豆汤呛到:“什么?”
“娶老婆啊。”李福说,“你都二十好几了,再不娶就老了。你看隔壁那个阿财,比你小两岁,儿子都两个了。你连个对象都没有,不觉得丢脸喔?”
陈阿土苦笑:“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,拿什么娶老婆?”
“房子可以盖啊。”李福说,“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,攒了不少钱吧?盖个土角厝,够住了。”
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算了。我一个人过挺好的。自在。”
李福瞪了他一眼:“自什么在?老了谁照顾你?靠谁?靠那几根牛毛喔?”
陈阿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李福不知道牛毛的事。在李福的世界里,牛毛就是牛毛,从牛身上掉下来的毛,一文不值。但他不知道,对陈阿土来说,那根牛毛——
等等。牛毛已经断了。在大腹地的那一夜,他折断了它。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他现在胸口只有一块疤,没有牛毛。
“笑什么?”李福皱着眉,“我说正经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阿土说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我这个人不太适合娶老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阿土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做过太多梦。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。如果娶了老婆,半夜做噩梦大叫,会吓到她。”
李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啊,就是心事太多。那些东西,过去就过去了,你一直记着做什么?”
陈阿土没有回答。他喝完绿豆汤,把碗还给李福,说了声谢谢,然后回自己的寮仔。
躺在床上,他望着芒草屋顶。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一条一条的,和以前一样。他盯着那些白纹,盯着盯着,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想起了漳州。想起了小时候跟隔壁的阿牛去偷龙眼,被狗追,阿牛一边跑一边喊“撑住!阿牛!你是跑得快的男人!”然后被狗咬到屁股,哭着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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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来台湾的船上,晕船晕得死去活来,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还在干呕。旁边一个老阿婆说:“少年仔,你这样不行喔,还没到台湾就吐死了。”他说:“阿婆,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阿婆说:“不会啦,吐一吐就习惯了。我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巨象牛的那个黄昏。二赞行溪的水像血一样红,那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,像一座山在移动。他的头在胀,肚子在胀,整个人像一颗被吹大的气球。
他想起了白师爷那张苍白的脸,细长的眼睛,阴森的笑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把刀,从他脸上刮过。还有那句“你是新来的?跑得快的那个?”
他想起了那个夜晚,书房里的蓝光,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,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声音,那个叠音的嚎叫——“由……?”
他想起了巨象牛变成石头的过程。灰白色的石质从爪子开始蔓延,像藤蔓,像蛇,像死神的指尖。它说:“阿土,谢谢你。”它说:“告诉溪里的鱼,别吃太多。会胀。”
他想起了大腹地的那一夜。那块裂开的石头,那滴暗金色的液体,那个残缺的、只剩一半身体的巨象牛从芒草中冲出来,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。它说:“阿土,我要你按住那块石头。用你的身体。用你的重量。把它压住。”
他按住了。他用跑过千里万里的脚扎进泥土里,用见过太多恐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,用背过太多记忆的肩膀顶住那块石头。他变成了一棵树,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、古老的、沉重的树。他压住了它。
他想起这些的时候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温热的,痒痒的。他没有擦。他只是躺着,望着屋顶,让眼泪自己干。
“阿土。”
他猛地坐起来。
那个声音——石头磨石头的声音——从外面传来。从寮仔外面,从月光下面,从芒草丛中。
他以为是错觉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再听到。他正要躺回去,那个声音又响了——
“阿土。”
这次更清楚。不是从外面,是从他脑子里。直接灌进来的,像三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