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轮回路

凌晨两点的兴生西路,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惨白的光。这栋名为“昭和大厦”的十四层建筑,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斜插在街角。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,风吹雨打几十年,那些米白色的方块已经泛出黄褐色的污渍,像尸体上的尸斑。

陈嘉宏把机车停在路边的机慢车格,摘下安全帽,抬头看了一眼。

九月的夜风带着一股湿气从新生高架桥底下钻过来,吹得他身上那件橘色的外送制服猎猎作响。昭和大厦的一楼骑楼下,几辆沾满灰尘的机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,前轮被铁链锁着,像被拴住的牲口。骑楼天花板上装着一盏日光灯,灯管已经发黑,发出的光昏黄而虚弱,照在水泥地面上只留下一小圈模糊的阴影。

这是他今天跑的第四十九单。

手机屏幕上跳着倒计时的数字,红色的数字在凌晨两点的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——还剩八分钟。客人点的是一份大份的炸鸡套餐,外加两杯可乐,备注栏写着「请帮我送到六楼之五,不要敲门,放在门口地板上就好,谢谢」。嘉宏看了这条备注三遍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但说不上来。

“六楼之五……六楼之五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把机车钥匙塞进裤袋,弯腰从后座保温箱里取出那个已经微微渗油的纸袋。

昭和大厦的一楼大门敞开着,铁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。门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管理费催缴通知单,日期是去年的。嘉宏走进门厅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。那味道不像垃圾,也不像死老鼠,倒像是某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、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。

大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。天花板低矮,大概只有两米出头,日光灯管坏了三根,只有最里面那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。灯管里头的汞蒸气似乎在不安地流动,照得整个大厅忽明忽暗。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,镜面蒙了一层灰,映出嘉宏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穿橘色外送服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一袋炸鸡,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。

镜子的左侧是一道窄窄的楼梯,楼梯口堆着几辆老旧脚踏车和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箱。右侧是两部电梯,电梯门是那种旧式的拉阖式铁门,外层刷着银色的漆,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左边那部的门关着,右边的门却开着一条缝,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
嘉宏犹豫了一下,按了右边的电梯按钮。

没有反应。

他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反应。他仔细一看,按钮上方的灯没有亮,这部电梯可能早就坏了。他转而按了左边那部的按钮,这次灯亮了,电梯门缓缓阖上,又缓缓打开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眨眼。

“操,这破楼。”他骂了一句,用脚抵住电梯门,走了进去。

电梯内部的空间比一般电梯小,大概只能站四五个人。天花板上的灯管同样出了问题,光线微弱得几乎只能照亮自己的鞋子。墙面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传单和出租小贴纸,有的写着「套房出租,月租7500」,有的写着「法事超度,联系电话」,还有一些小贴纸已经撕掉了,只留下泛黄的胶痕。最上面的那层广告被人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旁边写着四个字:“死人住过。”

嘉宏在关门键上戳了三下,铁门才不情不愿地阖上。

他按下六楼的按钮,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,开始向上爬升。

那声音不对。嘉宏做过两年多的外送,跑过台北大大小小上百栋大楼,听过各种各样的电梯声——有的平稳如丝,有的嘎嘎作响,有的像老牛拉破车,但从来没有一部电梯发出过这样的声音。那是一种低沉的、从墙体深处传来的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混凝土的缝隙里缓慢地呼吸。

电梯内部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
嘉宏抬起头看了一眼灯管,又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。倒计时还有六分钟。他点开外送群组的聊天记录,想打发这几秒的等待时间。群组里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——谁今天跑单破了纪录,谁又被客人打了一星差评,谁在路上被狗追了三条街。最上面是一条语音消息,他还没来得及听。

电梯继续爬升,经过二楼,经过三楼。

嘉宏感觉到电梯在微微晃动,不是那种正常的轻微晃动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摇晃着钢丝绳,让整个轿厢像一个钟摆一样左右摆动。他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撑在电梯墙上,想稳住身体。

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——那面墙壁上湿漉漉的,像是刚被水泡过,但又不像水,因为那液体又黏又滑,像是某种有机的分泌物。他连忙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蹭了几下,不敢去看掌心到底是什么。

电梯经过四楼的时候,停了。

嘉宏盯着按钮面板,四楼的灯亮着,但没有闪,这说明电梯不是在这里被按停的,而是自己停下来的。电梯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黑暗的走廊。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电梯里透出去的那点昏黄光线,勉强照出走廊入口处的一小片地砖。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色方形瓷砖,但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,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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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
嘉宏的拇指按在关门键上,用力按了足足五秒。门终于开始缓缓阖上,但在阖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见了——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,有一双眼睛在反光。

不,不是眼睛。是玻璃?是镜子?他说不清楚。那双反光的东西只出现了一秒,下一秒电梯门就完全关上了。

电梯继续上升。

五楼到了,门没开。六楼到了,门开了。

嘉宏走出电梯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是外送平台系统发来的通知:「您的订单即将超时,请尽快完成配送。」
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他咕哝着,提着炸鸡走进了六楼的走廊。

六楼的走廊和四楼一样暗,但这里的灯是亮着的——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两米装着一盏日光灯,但灯管同样是那种快要报废的状态,发出的光惨白而微弱,照在走廊两侧的铁门上,泛出一种诡异的冷光。走廊很长,嘉宏目测至少有三十米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门,门上贴着门牌号,六楼之一、六楼之二、六楼之三……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窥视孔,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

他顺着走廊往前走,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——旧鞋柜、废弃的电风扇、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、一台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洗衣机。这些东西把走廊塞得更窄了,嘉宏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去。

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这一层楼的住户似乎都没有关门。他经过的每一扇铁门都只是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黑暗,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住。有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白光,像是电视机的待机灯,但那光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,而是白的,像月光。

六楼之五在走廊的最深处,是倒数第二间。嘉宏走到那扇门前,把炸鸡放在地板上,正要转身离开,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

不,不是镜子。

那是一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,大概有两米宽,拉门后面似乎是一个房间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但从走廊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——那是一个祠堂,一个供奉着大量牌位的祠堂。那些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一片微型的墓碑森林,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阴影。牌位中间似乎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对老年男女的遗照,他们的眼睛正对着走廊的方向。

嘉宏的腿突然软了。

他想起外送群组里老鸟们常说的一句话:“深夜单,要跑可以,但有三栋楼不要接——西宁国宅、锦新大楼,还有……算了,忘了第三栋是哪栋了,但反正前两个千万不要去。”

他当时嗤之以鼻,觉得那些老鸟是在故弄玄虚。外送员嘛,哪个不是风雨无阻地跑单,哪有时间矫情这个?

但现在,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,面对着上百个牌位,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。
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,以为是系统又发来超时提醒,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署名,没有内容,只有一句——

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
嘉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,瞳孔骤然收缩。

电梯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,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坠落。那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震得走廊里的铁门都微微颤动。嘉宏猛地转过身,看见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,但从电梯里透出的不是昏黄的灯光,而是一片漆黑,浓得像墨汁一样的漆黑。

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漆黑中移动。

不是人。人不会有那样的轮廓。

那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、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形状,它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、膨胀、收缩,像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生物在呼吸。嘉宏看不见它的脸,也看不见它的身体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方式在凝视他的灵魂。

他后退了一步,背撞上了身后的铁门。

铁门被撞得微微弹开,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惨白如纸,指节细长,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,但大部分指甲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指甲。那只手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,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巾,但它抓握的力道大得惊人,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嘉宏的右肩。

嘉宏尖叫了。

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叫。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,尖锐得像一把刀,刺穿了走廊里死寂的空气。他用力甩开那只手,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,鞋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从走廊尽头开始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他逼近。嘉宏跑过一盏灯,那盏灯就灭了,身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。他不敢回头看,也不敢停下来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,跑出去,离开这栋楼,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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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梯就在前面,门还开着,里面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他冲进电梯,在控制面板上疯狂地拍打关门键,一楼的按钮被他按了至少二十次。电梯门缓缓阖上,那片黑暗终于被隔绝在外,但嘉宏知道那黑暗不是消失了,而是缩回了电梯井里,正在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等待着。

电梯开始下降。

四楼。

三楼。

二楼。

一楼。

门开了。

嘉宏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,橘色的外送服颜色都深了一个色号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跪在骑楼的水泥地上,手撑着地面,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和碎石子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看——还是那条短信,还是那句话: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
消息发送时间变了。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但刚才他看的时候,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。也就是说,在他从六楼跑到一楼的这四分钟里,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凭空往前跳了四分钟。

他的手指颤抖着点进短信的详情页,想看看发送号码到底是什么。但详情页显示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——自己的名字。发送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:陈嘉宏。

这条短信是他自己发给自己。

在这个凌晨两点多的深夜,在这栋刚被朋友取名为“台北第一猛鬼大楼”的昭和大厦里,陈嘉宏的手机里躺着一封来自未来的短信,告诉他一个他无法证实也无法反驳的事实——

他已经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机车的。他只记得自己在骑楼的水泥地上坐了至少十分钟,直到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,他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破了一块皮,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在袜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
他发动引擎,把机车骑出了两条街,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炸鸡还放在六楼之五的门口。
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声,但没有掉头回去的意思。那袋炸鸡就算了吧,就当是给那栋楼的住户加餐了。反正那栋楼里住的也不全是活人,对吧?

他越想越觉得荒谬,越想越觉得害怕,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。他点开手机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:昭和 大厦 灵异。

搜索结果让他的手僵在了屏幕上。

第一条是PTT的帖子,标题写着:「昭和大厦到底死了多少人?八卦版有人整理过吗?」他点进去看,底下的回复一条比一条骇人——

「1984年时代大饭店火灾,19死49伤,玻璃帷幕烟囱效应,三楼以下的人连跑都跑不掉,直接被浓烟活活呛死。」

「1986年烧肉粽事件,一个女的跳楼自杀压死了底下卖肉粽的摊贩,小贩当场死亡,女的轻伤。」

「1996年又火灾,2死61伤,据说是六楼住户跟人有纠纷,对方纵火报复。」

「2010年双尸命案,黑道份子枪杀女友之后自杀,两人在床上陈尸多日才被发现,臭味飘了整层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