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真相·隧道之下的隧道

凌晨三点十二分,阿杰把车停在彦钧家巷口的路灯下。

彦钧还在睡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巴微张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那种鼾声不是正常的睡眠呼吸——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後才会出现的粗砺感,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摩擦。小羽试着叫了他两次,他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几句,翻个身继续睡。

「让他睡吧。」阿杰说,「我们在车上等他醒。」

「你确定?」小羽看了阿杰一眼,「你刚才不是说要送他回家吗?」

「他这个样子回家,他妈会直接叫救护车。」阿杰把椅背往後调了一些,整个人陷进驾驶座里,「与其让他妈吓死,不如让他在这里睡到自然醒。反正——我们也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。」

小羽没有反驳。她也把椅背往後调,蜷缩在副驾驶座上,像一只疲倦的猫。她的手还握着摄影机——从隧道出来到现在,她一直没有松开过。不是因为她还想拍什麽,而是因为那台摄影机变成了某种护身符,某种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的证据。

车外传来脚步声。阿BEN走过来,敲了敲车窗。阿杰按下车窗,冷空气再次涌进来。这一次的冷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、即将天亮的气息。

「大饼说他想直接回宿舍。」阿BEN说,「我载他回去。你们呢?」

「等彦钧醒。」阿杰说,「然後再看。」

「好。」阿BEN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「杰哥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有没有觉得——我们好像忘了什麽?」

阿杰想了想。设备都在——摄影机、相机、录音笔、手电筒、备用电池。人都在——他自己、小羽、彦钧、大饼、阿BEN。车都在——他的车和阿BEN的车。所有带进隧道的东西都带出来了,所有进去的人也出来了。

「应该没有。」阿杰说。

「那就好。」阿BEN说,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阿杰说出什麽遗漏的东西,但阿杰什麽也没说。最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,发动引擎,车灯在巷口画了一个弧线,消失在辛亥路的夜色中。

阿杰关上车窗,把椅背调到最低,几乎平躺。车顶的天窗半开着,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,可以看到天空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。星星在消退,云在移动,城市在沉睡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不是睡着了——他进入了一种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模糊状态。在这种状态下,他的大脑没有休息,而是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,重复播放着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所有画面。隧道口的白衣女人。裂缝里的头骨。穿红裙子的林秀英。那些跪在地上的影子。那扇白色的光门。

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一样清晰。清晰到他可以在脑海中放大每一个细节——林秀英眼睛里的血丝,那些影子脸上泪痕的弧度,头骨表面矿物质外壳的纹理,光门边缘那种像是火焰一样跳动的白光。

然後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。

在那扇光门的边缘——在白色光芒与黑色道路交界的地方——有一行字。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在梦境般的状态下放大画面,他永远不会发现。

那行字是用某种古老的、像是篆刻一样的字体写的,笔画方正、线条刚硬。不是繁体中文,不是简体中文,不是日文汉字—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像是先秦时期大篆的文字。但他看得懂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,像是那些文字在等待他来看懂。

那行字写的是:

「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,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。」

阿杰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车顶天窗外,天空已经从浅蓝色变成了鱼肚白。他睡着了——至少睡了一段时间。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一分。他睡了两个多小时。

他转头看副驾驶座。小羽也睡着了,蜷缩在座位上,摄影机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个布偶。她的呼吸很浅,眉头微皱,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。

後座的彦钧不见了。

阿杰猛地坐起来,回头看後座。後座空荡荡的,只有一条从彦钧背包里掉出来的充电线躺在坐垫上。後座右侧的车门虚掩着,没有关紧,一条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。

他下车,绕到後座车门旁边,拉开车门。车内空无一人。他环顾四周——彦钧家巷口的马路空荡荡的,没有行人,没有车辆。路灯还亮着,但在天光的对比下显得昏暗而苍白。

「彦钧?」他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拿出手机,打给彦钧。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来了。

「喂?」彦钧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——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,而是一种更空洞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
「你在哪里?」阿杰问。

「我在——」彦钧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,「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」

「什麽意思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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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在车上。」彦钧说,语气平静得异常,「我以为是你们把我抬下车的。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到的不是天花板,不是天空——是石头。灰色的、湿湿的、像是山洞里的石头。」

「你在山洞里?」

「不是山洞。是一个——通道。很窄,大概只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墙壁是石头的,但很光滑,像是被什麽东西打磨过的。头顶上有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一种发光的石头,像是萤石一样的东西,发出淡绿色的光。」

阿杰的胃在翻搅。

「彦钧,你听我说。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「你现在不要动。待在原地。告诉我你怎麽到那里去的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彦钧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慌乱,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睡着了。然後我醒了。然後我在这里。杰哥——这里很暗。那些绿色的光——它们在动。不是石头在动——是光在石头里面流动。像是血管。像是——像是活的一样。」

「彦钧——」

「而且我听到了声音。」彦钧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「很多声音。不是一个人在说话——是很多很多人在同时说话。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麽。不是因为语言不通——是因为他们说的话不是给活人听的。杰哥——那些声音——它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它们是在我脑子里面的。」

「你冷静一点——」

「我很冷静!」彦钧的声音突然拔高,然後又迅速压低,「我很冷静,杰哥。真的。我冷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。我应该尖叫的。我应该哭的。但我没有。我只是——我只是很冷静地站在这个鬼地方,看着这些发光的石头,听着脑子里那些鬼在说话。」

「你看到出口了吗?」

彦钧沉默了几秒。「有。」

「在哪里?」

「在我前面。」彦钧说,「这条通道的尽头有一个——有一个空间。很大。我看不到它的边缘。那些绿色的光在那个空间里变成了——变成了很多很多的线条。交错的、缠绕的、像是在画什麽东西的线条。」

「画什麽?」

「画——」彦钧的声音突然断了。不是电话断线——是他自己停住了。阿杰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背景中那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嗡声。

「彦钧?」

「杰哥。」彦钧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空洞的平静,不再是一丝慌乱——而是一种完全的、彻底的、没有任何掩饰的恐惧。那种恐惧从他的声音里渗出来,像是脓从伤口里渗出来。

「那些线条——那些绿色的线条——它们组成的图案——」

「是什麽?」

「是一个人的脸。」彦钧说,「一个很大很大的脸。从那个空间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。她的眼睛闭着。她的嘴巴闭着。她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睡觉。但是——」

「但是什麽?」

「但是她的眼皮在动。」彦钧的声音几乎是耳语,「像是她在做梦。像是她在梦到什麽东西。而且——杰哥——那张脸——」

「那张脸怎麽了?」

「那是林秀英的脸。」

阿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
「你说什麽?」

「那是林秀英的脸!」彦钧的声音终於失控了,带着哭腔,「那个在地下空间里的、用绿色光线画成的、有几层楼高的脸——是林秀英的脸!不是年轻的林秀英——是——是更老的?我不知道!但那是她的脸!同样的轮廓!同样的鼻子!同样的——」

「彦钧,你听我说——」

「而且她的嘴巴——杰哥,她的嘴巴——」

「她的嘴巴怎麽了?」

「她的嘴巴在动。」彦钧说,「不是张开——是嘴唇在动。像是在说话。但是没有声音。或者说——声音不在这个空间里。声音在别的地方。也许——也许那些我脑子里听到的声音——就是她在说的东西。」

阿杰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地下空间。绿色的光。用光线画成的巨大的人脸。林秀英的脸。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——

他想起了那行在梦中看到的字。

「辛亥隧道建於民国六十年,然此门已在此地千年。」

这条隧道不是1971年才出现的。它下面的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黑色道路、有发光石头、有跪地影子、有白色光门的世界——已经存在了千年。林秀英不是那个世界的「主人」。她只是那个世界里最新的一个居民。她的身体——那个没有头的身体——只是那个世界里无数空壳中的一个。

但她的脸——那个用绿色光线画成的巨大脸庞——那是什麽?那是那个世界本身在模仿她?还是——她在模仿那个世界?

阿杰突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解释。

也许林秀英从来就不是「林秀英」。也许那个1971年被炸开坟墓的女人——那个叫林秀英的、二十八岁死去的女人——只是一个容器。她的身体、她的头、她的记忆、她的痛苦——全部都是被那个地底下的世界选中的。那个世界需要一个「主人」,需要一张「脸」,需要一个可以与活人世界沟通的「声音」。所以它选中了林秀英。它在她的坟墓上方炸开了一条隧道。它让她的头被封在墙壁里三十四年。它让她痛苦、让她孤独、让她等待——因为只有在极度的痛苦和孤独中,她才会变成那个世界想要的样子。

小主,

一个可以连接活人与死人的桥梁。

一个可以让活人走进地底世界的入口。

而他和他的团队——五个对灵异现象充满好奇的大学生——就是那个世界等待的「访客」。他们走进了隧道。他们找到了头。他们跟着光走进了地底世界。他们穿过了那扇光门。他们以为自己离开了。

但彦钧没有离开。

彦钧的身体回来了,但他的某一部分——他的灵魂、他的意识、他的梦——留在了那里。或者——是那个世界把他的一部分「借」走了。

就像它借走了林秀英的脸一样。

「彦钧,你现在听我说。」阿杰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「你闭上眼睛。」

「什麽?」

「闭上眼睛。不要看那些光线,不要看那张脸。闭上眼睛,想像你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。阳光照在你身上。很温暖。你闻到青草的味道。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——不是那些脑子里的声音,是真的人的声音。我。小羽。阿BEN。大饼。我们在叫你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「我试试。」彦钧说。

阿杰听到他深深的吸气声,然後是缓慢的呼气声。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
「我看到了。」彦钧说,声音中的恐惧减弱了一些,「阳光。很亮。但是我睁不开眼睛——我是说,在我脑子里,我睁不开眼睛。那张脸——她的光太强了。即使我闭上眼睛,我还是可以看到她。绿色的光线穿透了我的眼皮。她还在那里。她还在看我。」

「她在看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