侦探喜欢猜测推理,喜欢观察人的各种反应。
他能看出撒谎者睫毛颤动,能分辨出伪善者笑容嘴角肌肉偏差,能捕捉到赤诚者眼底那簇不易熄灭的火苗。
他享受拆解谎言、拼接真相的过程,如同享受一场精妙的棋局。
可唯独你。
像一场难解的谜题。
有时他会想,若是那天在奉行所的审讯室里,进来的不是他,而是其他同僚,你们之间的故事会不会完全不同?
还记得吗?
你坐在那儿,灯光晦暗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。
可你的背挺得笔直,哪怕衣衫沾着鱼腥味,哪怕饿得脸色发白。
他问你话,你答得很快,逻辑清晰得不像个被吓破胆的外乡人。
你说你是帮忙写信,为了一个思念孩子的父亲。
眼神却飘了一下。
他差点笑出来。
算不上是嘲笑吧。
是觉得真有意思。
一个须弥学者,漂洋过海落到离岛码头刮鱼鳞,被奸商克扣晚饭,还能为了几封可能惹上麻烦的信,坐在这儿跟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什么配方。
你甚至故意叫错他的姓,鹿野……
……哈?这种试探的小把戏,他十岁就不玩了。
但他配合你。
他想看看,你这副镇定的壳子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破绽,又或者,多少他没想到的东西。
后来你躲在灌木后面,偷听他和前辈说话。
脚步放得那么轻,呼吸压得那么低,可惜,你大概不知道,风会告诉他很多事。
你身上的任何一点气味。
和离岛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。
他放你走了。
前辈说他心软,说这不合规矩。
规矩?规矩可没说过,面对一个眼睛里有火却拼命假装自己是块石头的人,该怎么处理。
他在码头仓库再见到你时,中森老板克扣你晚饭,你蹲在角落啃冷饭团,嚼得咬牙切齿,仿佛嚼的是他的骨头。
他站在巷子阴影里看了你好一会儿。
你没哭,也没骂,只是吃完后,狠狠擦了擦嘴,站起来继续搬那些腥气冲天的货箱。
那时候他就在想,你这人骨头真硬。不知死活。
但很快他就发现,你不仅是骨头硬。
你居然摸到了那个走私矿洞。
当他被那几个蠢货困住,听着他们商量怎么处理他的尸体时,他其实并不太慌。
线索早就送出去了,救援就在路上,他甚至有空在脑子里推演他们接下来可能犯的几个错误。
然后你就出现了。
你身后没有带着天领奉行的大队人马,也不是什么神兵天降。
你像个走错路的樵夫,躲在石头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他看见你的影子。
可下一刻,你抓起石头,砸向了那堆松动的矿石。
声音响起的瞬间,我看见你脸上的表情。
可你的表情很特别。
像是一种咬牙切齿的烦躁。
好像在说:“真麻烦,但总不能看着这人死在这儿。”
你冲过来,捡起那把锈得不像话的矿工锄,对着那家伙的后脑勺就是一下。
毫无章法,力气吓人。
锄头砸下去的闷响,让他都愣了一瞬。
接着你割绳子,手抖得割伤了自己,血混着他的血,粘稠温热。
他看了你好几眼,你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你把他拽起来,半扛半拖,嘴里嘟囔着:“沉死了……”
洞外追兵喊杀声逼近,你忽然转身,背对他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你说,像在命令一条不听话的狗。
他承认,那一刻他大脑空白了。
难以置信。
你要背他?你?
你没给他犹豫的时间,抓住他的胳膊往你肩上一搭,腰腹发力,硬生生把他背了起来。
他伏在你背上,能感觉到你绷紧的肩胛骨,你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呼吸,还有你脖子上渗出的汗珠。
你在山林里,奔跑。穿梭。
你认得那些最刁钻的路,岩石的棱角,灌木的纠缠,你像在这片山林里活了十几年。
箭矢从耳边飞过,你只是偏了偏头,脚步甚至更快了些。
他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你喘着气,没好气地回我:“闭嘴!再问把你丢下去!”
他笑了。
真的。
伤口疼得厉害,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笑。
你这人,真是……
从那以后,他看你的眼神,大概就有点不一样了。
是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在意。
他想知道,你这具看起来并不强壮的身体里,到底还装着多少让他意外的能量。
所以他开始偶遇你。
在街边面馆,你对着清汤乌冬面狂加辣椒粉,呛得眼泪直流,还嘴硬说是呛到的。
你偷偷看他的炸虾天妇罗,被他戳穿时,整张脸都涨红了,却还要强装镇定。
八重堂失窃案,你被诬陷偷了孤本。
人群围着你,指责声沸反盈天。
你站在中间,手臂擦伤流血,却先蹲下身,把那些散落沾污的书一本本捡起,分类,整理。
小主,
你的手指抚过书页,眼神专注。
你抬头,对黑田编辑说:“让我试试。”
你整理书籍的样子,不像个嫌犯,像个正在举行某种仪式的祭司。
他在旁边看着。
可他的心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教令院也许真的弄丢了一块宝。
还有戒茶老师那案子。
你浑身湿透,像只落水狗一样冲进奉行所,眼睛里却烧着火。
他让你换衣服,喝热汤,你急得跳脚,说人都没了哪有空管这些。
可当他真的带你回去,在密道里,你踩着腐朽的木梯摔下来,砸进他怀里时。
黑暗里,你的呼吸喷在他的颈边,又急又烫。
你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,弹起来,结结巴巴道歉,声音里满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羞愤。
他举着火折,看着你红透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,忽然觉得……这密道也没那么阴冷讨厌了。
后来在废弃仓库,你踹开窗户跳进来,用受伤的手臂去挡那个疯子的铁锤。
当你被甩到墙上,看着他举起铁锤砸向你时,你喊的却是他的名字。
“鹿野院平藏——!!!”
声音嘶哑,更多的却是不甘和愤怒。
原来……
你也会有不甘心的时刻吗。
他踹开门冲进去,看见你缩在墙角,左臂鲜血淋漓,脸色白得像纸,可眼睛还死死瞪着那个疯子。
那一刻,他胸腔里那股火。
那冷静了十几年的火。
轰一下烧了起来。
他踢飞碎片砸断他的手腕,可让他觉得远远不够。
他跪下来给你包扎,手居然有点抖。
你痛得吸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还嘟囔着抱怨他来得太慢。
他说抱歉,是他没考虑周全。
这话是真心的。
他习惯了算计风险,习惯了掌控局面,却忘了把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,算进最危险的范畴里。
是他大意了。他差点就……
祭典那天晚上,你站在河边放花灯,侧脸被暖黄的光映得毛茸茸的。
你写愿望时特别认真,抿着嘴,一笔一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