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1章 鸡山十步:一个文官把自己当诱饵的那天(下)

黑瘦汉子盯着那支箭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他的手指在弓弦上痉挛似的收紧了三次,又松开三次。

身后忽然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哥……”

弓弦一松。

黑瘦汉子的手垂下去,木弓咚的一声落在山石上。

他跪下去,额头抵着泥泞的枯叶,肩膀剧烈起伏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话,是喘不上气的哽咽。

身后那二三十人跟着跪倒一片,弓和刀扔得满地狼藉,不知是谁先哭出声,很快传染成一片压抑的、粗砺的、像砂纸刮过喉咙的呜咽。

刘潼站在原地,没动。

他看着眼前这些蓬头垢面、瘦成一把骨头的人,忽然想起崔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——“去年还是交税的农户”。

去年。

一年而已。

他把手收回袖子里,声音放得更平:

“下山吧。官府备了赈济粮,领完粮,回家把春耕的田翻了。”

黑瘦汉子伏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朝廷……朝廷真的不杀?”

刘潼低头看他,顿了片刻。

“我在这里,”他说,“杀你们,先杀我。”

——

刘潼把饥民安顿在山下的废弃驿馆,留了随从照看,自己策马回果州城。

一路上下起了雨,蓑衣早湿透了,冷意顺着脊背往下淌,他却像没感觉似的,只是催马。

他急着回去写奏疏。

成了。真的成了。不费一兵一卒,千把人放下兵器,明天就可以遣散归农。他要赶紧把捷报递上去,好让皇帝知道,崔铉说的没错——

山道转弯处忽然迎面来了一队人马。

旗帜湿漉漉垂着,看不清字号,但甲胄鲜明,刀枪森然,步调整齐得不像本地团练。

刘潼勒住马。

那队人马也停住。中军分开,一个披甲将领策马上前,隔着雨幕朝他拱了拱手,语气倒还客气:

“刘少尹?末将果州刺史王贽弘,奉旨讨贼,不知少尹在此,冲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