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友珪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的人也没有说话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钟。
“父皇,”朱友珪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您说得对,我怕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怕死。我怕被您废掉,怕被朱友文杀掉。我母亲是营妓,这件事您从来不提,但您心里从来都没把我当儿子看过。在您眼里,我就是个笑话,一个不该出生的笑话。”
朱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朱友珪打断了。
“您不用否认。从小到大,您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眼神,我分得清。您给朱友文的封赏、给朱友文的兵权、给朱友文的好脸色,我全都记着。我做了这么多年孝子,到头来您要传给一个外人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床榻只有三步的距离。
“所以今晚,我不当孝子了。”
朱温忽然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又干又涩,在空旷的寝殿里听来格外瘆人。
“好!好!不愧是老子的种!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有胆子!比你那几个兄弟有胆子!朕当年杀唐昭宗的时候,也是你这个岁数——”
朱友珪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可惜,”朱温的笑容突然收住,眼神变得阴冷,“你有胆子没脑子。你以为杀了朕,你就能坐稳皇位?朱友贞在汴州,杨师厚在魏博,李存勖在河东——这些人,哪一个会服你?”
朱友珪沉默了。
朱温说得对。弑父篡位这件事,做起来容易,收场难。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父皇,”朱友珪说,“这些事,就不劳您操心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。
一个叫冯廷谔的牙兵走了出来。这个人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。
冯廷谔在动手之前,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。毕竟床上躺着的是大梁的开国皇帝,是那个曾经让整个中原闻风丧胆的朱温。但他是牙兵,牙兵的本分就是听从主将的命令。
他走到床前。
朱温看着他,没有求饶。这个男人一辈子没求过饶,到死也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