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新磨望着他的背影,自言自语道:“这年头,当个好官不容易,当个能逗皇帝开心的伶人也不容易,但最不容易的,是既当了好官又保住了脑袋。老何啊,你今天是走了狗屎运。”
不远处的李存勖回头喊了一声:“敬新磨!磨蹭什么呢?跟上!”
“来了来了!”敬新磨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,一边跑一边喊,“陛下,等会儿要是碰见野猪,您可得让我先跑啊,我这人最怕死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
“这不是废话,这是实话——”
一君一臣,一马一人,一前一后,消失在中牟县冬日的荒原上。
风从麦田上空吹过,那些被马蹄踩倒的麦苗中,有不少正慢慢重新挺起腰杆。
何明远蹲在田埂上,一棵一棵地扶正麦苗,嘴里念叨着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也不知道是在说麦苗,还是在说自己。
几天后,这件事传遍了京城。
有人感慨敬新磨急智过人,一张嘴救了一条命;有人赞叹庄宗从谏如流,盛怒之下还能及时醒悟;也有人暗自庆幸,心说当时在场的幸亏是敬新磨这个活宝,换个人去劝,说不定连自己都得搭进去。
而敬新磨本人呢?该演戏演戏,该逗乐逗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只是偶尔,在酒过三巡的时候,他会跟身边的朋友念叨一句:“你们记住了,这世上有一种杀人,叫‘替皇帝着想’。你把皇帝想做的事都推到极致,推到荒唐的地步,皇帝自己就不想做了。”
朋友问他:“那你当时是真的那么想的?”
敬新磨喝了一口酒,咂咂嘴:“我要是真那么想,我就不是伶人,我是傻子。”
【司马光说】
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里记载这件事时,笔法很有意思。他花了大量篇幅描写敬新磨的“反话正说”,却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庄宗的醒悟。细品之下,司马光似乎是想告诉后人一个道理:有时候,直言劝谏固然值得敬佩,但效果往往不如巧言善谏。何明远的死谏差点让他人头落地,而敬新磨的滑稽表演却让庄宗从暴怒转为大笑,最后不仅赦免了县令,还减免了赋税、赔偿了损失。两种方式,高下立判。
司马光接着说,君主也是人,也有情绪。当他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,你跟他正面硬刚,等于是在跟一头发怒的公牛比谁角硬。但如果你懂得顺势而为,先让他的情绪有一个出口,再巧妙地引导他回头,那才是真正的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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