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9章 和叶卡捷琳娜重逢

他们并肩坐在火堆前,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他说话,讲她在远东军区的故事,讲她喜欢骑马胜过开车,讲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边境线上。

她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。

而他,也和她分享了他的一些生活。

两个人就这样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们依偎在了一起,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。

没有人说话,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。

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凝结成白雾,又散开。

她的身体很热,很软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
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,抓得很紧,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,留下深深的印记。

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闻见她身上的味道,混着雪花和硝烟,还有一点点血腥味——是她的伤口渗出来的。

他没有问她为什么,她也没有解释。在那个风雪交加的边境线夜晚,他们像两个迷路的孩子,在人世间的荒原上偶然相遇,用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
天亮的时候,她已经穿好了军装,站在晨光里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

他把长命锁递给她,她也回赠了手枪给他。

他接过手枪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冰凉。他想说点什么,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脚步踩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雪雾,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手枪,站了很久。

第二天,天气晴好。

莫斯科难得出了太阳,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。李卫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阿尔巴特街。

普希金广场不算大,广场中央竖着一尊普希金的铜像,诗人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沉思,又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人。

铜像上落了一层薄雪,风吹过来,雪沫从诗人的肩头飘落。

广场周围是商店、咖啡馆、书店,人来人往,有人在买东西,有人在聊天,有小孩在追鸽子,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分享一盘冰淇淋。

李卫民站在铜像旁边,大衣领子竖起来,两手插在口袋里。

他的手心里攥着那个定情信物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每一张面孔,从东边看到西边,从南边看到北边,一遍又一遍。每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过,他都会多看两眼,确认是不是她。可都不是。

时间过得很快。十一点,十一点半,十二点,十二点半。

人群中来来往往,没有叶卡捷琳娜。

他告诉自己不要急,也许她路上耽搁了。他不走了,就在铜像旁边站着,像一尊雕像,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场的入口。

下午一点,一点半,两点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他的影子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。他站得腿有些酸了,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,仍然盯着广场的入口。他怕自己坐下了就看不见了,又站起来,走回铜像旁边。

下午三点,广场上的人少了一些。他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,穿着灰色大衣,围着一条红围巾,头发是棕色的,不是黑色。

走近了,是一个陌生的面孔,冲他笑了笑,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东方人很奇怪。他的希望升起又落下,像坐过山车。

下午四点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,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,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。

他想起纸条上写的“明天中午十二点”,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。

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,或者记错了时间,又或者——她根本就没打算来。

也许她只是路过莫斯科,临时起意写了那张纸条,后来又因为什么原因不能来了。也许她是在试探他,看他会不会来。也许她就是不想来了。

他坐在长椅上,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
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看了又看,纸条已经被他折出了深深的折痕,字迹有些模糊了。东北边境的雪,那个夜晚——这些记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她一定是想来的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他告诉自己再等等,等到天黑。

五点,五点一刻,五点三十分。

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,跟晚霞的余晖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油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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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人渐渐稀少了,鸽子也飞走了,只有那尊普希金铜像还站在那里,默默地凝视着远方。

李卫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。他在雪地里站了将近六个小时,腿已经麻了。

他看了看手表,五点四十五分。天马上就要黑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再等最后十五分钟。

广场边上,有一个戴头套的人。

李卫民之前就注意到了,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戴着一个熊的头套,那种游乐场里常见的、搞笑的、毛茸茸的头套。

他在发传单,大概是某个商家请的活广告。

李卫民正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忽然扔下手里的传单,朝他走过来。李卫民往后站了站,警惕地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走到他面前,站定,然后伸出双手,慢慢摘下头套。

一头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,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。

她的脸很小,颧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,眉骨英气逼人。她的皮肤比七年前白了一些,眼底有淡淡的阴影,像是睡眠不足,可那双眼睛没变——蓝灰色的,像贝加尔湖的冰面,又冷又亮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灰色围巾,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他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
“是你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。

叶卡捷琳娜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头套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:“是我。”

李卫民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绪。是惊喜、是委屈、是愤怒、是心疼——这些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团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
他伸出手,一把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埋在她的头发里,“我等了你一天。”

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。她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颤。她的身子很凉,像是站在外面很久了,可他的胸口很热,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