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吏部衙门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叶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打着转。周忱站在阶下,手里捏着份烫金的委任状,红绸裹着的轴子沉甸甸的,上面“南京户部右侍郎”几个字,墨迹还带着新印泥的腥气。
“周大人,您可算来了!”门房老刘头颠着小脚迎上来,手里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,“里头都等着呢,新调来的几位大人今早就在议事厅候着,说要向您讨教‘平米法’呢。”
周忱笑了笑,把委任状递给身后的随从:“讨教谈不上,都是来做事的,互相帮衬着吧。”他刚迈过门槛,就听见议事厅里传来争执声,一个洪亮的嗓门喊道:“我管过三年漕运,账册上的数字能有假?这南京的税银缺口,分明是有人中饱私囊!”
推门进去,只见八仙桌旁围着五个人,为首的红脸膛汉子拍着桌子,面前摊着本账册,墨迹被拍得溅出了点。见周忱进来,众人都站了起来,老刘头忙介绍:“这位是刚到任的周忱周大人,你们要找的‘平米法’创始人就是他!”
红脸膛汉子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在下山东按察司李信,刚调南京管漕运,久闻周大人大名!只是这账册上的糊涂账,实在让人窝火——就说这应天府的税粮,账上写着‘耗米三升’,实际收的时候却要五升,百姓怨声载道啊!”
旁边一个穿湖蓝官袍的女子接口:“李大人说得是。我是苏州府过来的沈琼,管户籍。南京的户籍更乱,有的百姓明明迁走了,名册上还挂着名字,赋税却要邻里分摊,这哪成?”她说话时,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角,那是算账时的习惯,周忱认得——当年在苏州推行“均徭法”时,沈琼还是个小吏,就靠这敲桌角的节奏,算出过隐匿的田产。
另一个戴方巾的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温声道:“在下王直,管学校。南京国子监的生员名册也有问题,有的三年没来上课,还占着廪膳名额,真正苦寒的学生却领不到补贴。”他说话慢条斯理,手里却转着支笔,笔杆上刻着“公正”二字。
周忱看着这几位新面孔,忽然想起前日景帝召见时说的话:“南京是龙兴之地,却积弊已久,派你们去,不是去享福的。周忱你牵头,把那些陈腐的规矩都给朕破了!”当时他还想着,新官上任,怕是要费些功夫磨合,没想到这几位一来就直奔问题,倒省了不少寒暄。
“诸位说得都在点子上。”周忱走到账册前,拿起李信拍过的那本,指尖点在“耗米”那栏,“耗米多收,是因为漕运损耗被层层加码,咱们就从‘定额耗米’开始,每船定死损耗,多出来的,谁收的谁吐出来。”他又转向沈琼:“户籍的事,你带人手重新普查,拿着鱼鳞图册挨户对,错一户改一户,谁敢阻拦,直接拿我的帖子送刑部。”
最后看向王直:“国子监的廪膳,按月考绩定名额,考不过的直接除名。再设个‘助学银’,从府库拨钱,给穷苦学生补贴笔墨费。”
李信眼睛一亮:“就等您这句话!我这就去漕运司,把那些管事的叫来,当着面算清楚!”沈琼也站起身:“我这就带人去应天府,先从最大的乡绅查起。”王直则提笔在纸上记下“月考绩”三个字,笔锋有力。
议事厅外,老刘头正给盆栽浇水,听见里面说笑声,笑着对路过的小吏道:“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周大人带的这几位,怕是要把南京的积弊烧个干净喽!”小吏点头道:“昨儿见沈大人亲自去贫民窟查户籍,踩着泥水路就进去了,哪像以前的官,轿帘都不肯掀。”
周忱望着窗外,老槐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他知道,这些新政官员带来的不只是规矩的改变,更是一股子劲——像沈琼敲在桌角的节奏,像李信拍在桌上的力道,像王直笔杆上的“公正”二字,带着要把事情做扎实的认真。南京这潭沉寂的水,总算要被搅活了。
“对了,”周忱忽然想起一事,对众人道,“今日晌午在衙门口摆几张桌子,谁有冤屈都能来递状子,咱们当场审。”李信立刻叫好:“好主意!让那些藏着猫腻的人瞧瞧,这南京的天,要变了!”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议事厅,落在摊开的账册上,那些曾经模糊的数字,仿佛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。新官们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,带着各自的棱角,却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把这南都,真正变成该有的样子。
晌午的日头正烈,吏部衙门口的几张方桌前排起了长队。李信撸着袖子坐在最左边,面前堆着漕运司的账册,见一个老农颤巍巍递上状纸,忙扶着人坐下:“大爷别急,慢慢说。”
老农抹着汗,手里的状纸被攥得发皱:“大人,小的是江宁县的,去年交粮时,里正说耗米要加两升,说是……说是给漕运的官爷们买茶喝。小的不依,他就把小的家的牛牵走了!”
李信气得一拍桌子,震得砚台都跳了跳:“反了他了!”他拿起朱笔在状纸上圈了个红圈,“您在这儿等着,我这就让人把里正和牛都给您带来,当着面说清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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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桌的沈琼正核对着户籍册,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哭诉:“沈大人,俺男人三年前就病死了,可名册上还写着他的名字,今年的赋税又让俺交双份……”
沈琼指尖划过名册上“张二柱”三个字,旁边果然标着“在籍”。她抬头看向妇人:“您家在哪村?我让人跟着您去,把册子改过来,再把多交的赋税退回来。”说着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进孩子手里,“给娃买块糖吃。”
王直那边也没闲着,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围着他,七嘴八舌地说:“王大人,张胖子三年没来上课,每月还领廪膳,我们好几次撞见他在秦淮河上嫖赌!”
王直把笔重重一搁:“把他的名字记下来,下午就去查他的出勤记录。”他对旁边的瘦小生员道,“你刚才说家里穷得买不起纸墨?明日去府库领‘助学银’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周忱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,老刘头端来碗凉茶:“大人您瞧,这才像办事的样子。前几任官来,衙门口冷清得能长草。”
正说着,李信揪着个肥头大耳的里正过来,里正怀里的银子掉了一地。“周大人,这小子不仅多收耗米,还私吞了赈灾粮!”李信把账册拍在桌上,“您看这上面的记录,去年冬天他领了五十石粮,只给百姓发了十石!”
里正“噗通”跪下,周忱却没看他,对沈琼道:“查他家的户籍,看看有没有隐瞒人口和田产。”又对王直道,“让国子监的生员都来看看,这就是贪赃枉法的下场。”
日头偏西时,桌前的人渐渐少了。李信数着处理完的状子,竟有三十多张,每张上都画着红勾。“周大人,明儿我还在这儿坐!”他脸上的汗珠混着泥,却笑得爽朗。
沈琼抱着改好的户籍册过来,上面贴满了黄色的更正签:“江宁县的错漏改了一半,剩下的明儿接着来。”她忽然指着远处,“您看,那不是沈清沈东家吗?她怎么来了?”
周忱抬头,见沈清牵着匹黑马站在门口,马背上驮着个木箱。“听说周大人新官上任,送些苏州的新茶来。”沈清笑着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罐碧螺春,“顺便问问,宣府的棉布什么时候能发?兵爷们等着呢。”
“明日就让李大人安排船运。”周忱接过茶罐,忽然道,“你来得正好,这些新改的户籍和漕运章程,还得请你这走南闯北的商人看看,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。”
沈清翻看着章程,指尖停在“商税减免”那一条:“这条好!前几年商税重,好多商户都关门了。这么一改,南京的商路准能更活泛。”她指着李信刚算好的耗米定额,“这个也公道,既不让官亏了本,也不让百姓多掏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