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退兵

天色将亮未亮,宫墙上的火把燃得低了,值守士兵的脸在摇曳的光里显得疲倦而沉默。沈清禾站在城墙垛口边,身后是连夜赶来报信的传令兵,那人单膝跪着,靴子上还沾着泥,说话时气喘未定:“王妃,北狄先锋营已于寅时二刻拔营,往西北方向撤了,沿途辎重丢弃十余里,探马追了二十里,确认未留伏兵。”

沈清禾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城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,晨雾在道上滚着,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边,很细,很浅,像是用针描出来的。

她让传令兵下去,自己在垛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城楼内走。

宋怀临在城楼里候着,见她进来,起身说:“北狄退了,城中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消息,街上有百姓自发敲锣的,臣担心人多乱,已派人出去维持。”

“让他们敲。”沈清禾在桌边坐下,端起放了不知多久的茶,凉的,喝了一口,“百姓敲锣庆的是活命,拦他们做什么。”

宋怀临愣了一下,点头称是。

沈清禾把茶盏放下,问:“礼亲王那边,昨夜审出什么了?”

宋怀临的神色变了变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递过来,压着声音说:“副统领招了所有的事,包括……北狄先锋军入境,是经由礼亲王府牵线,由礼亲王独子出面谈的条件。礼亲王承诺,事成之后,以三座边城相让,换北狄出兵配合京城内乱,趁乱扣住谢王爷的帽子。”

沈清禾手指按在那叠纸上,没有翻开,只是按住,感受着那张纸的厚度和重量。她知道这个方向,但白纸黑字写得这样清楚,还是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。

以城换兵。礼亲王做得出来。

“礼亲王怎么说?”

“还在扛,说副统领攀咬,一口咬定不知情。”宋怀临停了停,“但臣审了副统领旁边那个书办,书办招得快,说密信是他亲手抄的,用了礼亲王的私印,不是府印,是礼亲王随身带的那枚玉印,从不假手他人。”

沈清禾把那叠纸叠好,收进袖中,起身。“让大夫去看看礼亲王,别把人审坏了,圣上还没开口定罪,他现在还是亲王。”

宋怀临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:“是。”

沈清禾走出城楼的时候,天光已经足够亮了。城中的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夹着孩子的喊声和狗叫声,满城开始苏醒。她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见街巷里已经有人走动,一个卖饼的老头挑着担子从巷口转出来,担子一边冒着热气,另一边挂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绳,随着步子晃来晃去,像是临时找来的彩头。

她在城墙上站了很长时间,等着那口郁气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