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廷议散去时,已近黄昏。
萧琰当庭亲口宣读的那道圣旨,余威仍萦绕在满朝朝臣耳畔。赵阁老金銮殿上骤然晕厥的消息早已传遍宫闱,东宫整座封禁,更是压下了所有私下窃语。云家呈上的铁证自北境千里送抵御前,条条桩桩,彻底堵死了太子萧扶风所有退路。
偏偏就在这般风口浪尖,远在北境的云战雄,伤势竟有了明显起色。
军报送至京城那日,天色晴好。陆庭樾亲手将北境呈来的折子奉上御案,折上字迹比先前沉稳不少,分明是云战雄亲笔所书。文末只寥寥几句寻常请安,通篇绝口不提东宫,亦不提及远在宫中的女儿,是沙场武将最懂分寸的缄默自保。
萧琰阅罢奏折,默然良久,随即传口谕召云青锋入宫。一句话,稍稍抚平了少年连日悬在心头的焦灼。
云青锋在殿外候宣,焦躁得来回踱步,把门槛踏了无数遍。待到真正入殿见驾,行礼都急了半拍,眼底绷着一层克制的红意。他不敢贸然追问父亲伤势,只躬身领了口谕,出宫后脚步匆匆,径直往听雨轩而去。
这是云青锋头一回踏入听雨轩。
宫人在外间通禀,片刻后红芪引着他入内。内室药香沉沉弥漫,云瑶斜倚软枕,眼上依旧覆着药布,听见动静只轻轻偏了偏头。
云青锋立在原地,望着昔日总跟在身后缠着要糖葫芦的小妹,如今发髻规整、沉静端稳,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持重。一时喉间发堵,愣了半晌,才磕磕绊绊把父亲伤情渐稳、北境战局安定的消息细细道出。
云瑶静静听着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片刻后轻声道:“父亲那身骨头,向来比手中战刀还硬。”
话语平淡无波,云青锋却鼻尖发酸,偏头强行压下心头酸涩,不肯在妹妹面前失态。
告辞离开听雨轩时,他在廊下驻足回望,望着窗内透出的昏黄烛影,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袖中纸包。那是入宫前特意买下的糖葫芦,进了宫才想起妹妹养病忌甜,既不敢贸然留下,又舍不得随手丢弃,最终只好托付红芪代为收存。出宫之后,心头那点沉甸甸的牵挂,才稍稍落地。
而这一切,覆着药布的云瑶,终究无从“看见”。
北境军情稳住第三日,论功行赏的圣旨正式颁下。
萧琰当日驾临太极殿升朝,将北境战事始末、东宫暗通外敌的罪证,一一当众陈明。语气平静,却自带着慑人的威压,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插话。赵阁老称病告假卧床,往日几个动辄叫嚣查验证据的老臣,此刻尽数垂首缄默,再无半句异议。
封赏名单由陆庭樾当众宣读,云战雄军功位列首功,加授军衔,厚赐金器锦帛。云青锋以守职有功受赏,特准入军机处参赞军务,不再是往日跑腿打杂的寻常小将。
待到封赏尾声,终于念到了云瑶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