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标记
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万华区的街道像是被抽干了生命,只剩下路灯投下的一圈圈惨白光晕。陈明翰、林佑嘉和周雅婷瘫坐在骑楼下,背靠着冰冷的铁卷门,谁也没有力气说话。

远处的青山宫方向,最后一点异光也消散了。夜空恢复寻常的黑暗,云层缝隙里透出几点星光,冷漠地俯视人间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还活着?”林佑嘉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陈明翰检查自己的身体:手臂有几处擦伤,膝盖磕破了,但都是物理伤害。没有奇怪的印记,没有看不见的伤口。他看向周雅婷,后者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紧护着腹部,眼神空洞。

“周小姐,你感觉怎么样?”

周雅婷缓缓摇头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撩起上衣下摆——平坦的小腹上,三道淡红色的印记正缓缓浮现,从肚脐下方呈放射状延伸,像是被某种利爪轻轻划过皮肤表层。印记不痛不痒,却透着不祥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佑嘉凑近看,倒吸一口凉气,“爪印?”

“不是实体造成的。”陈明翰用医学生的专业眼光分析,“皮下没有出血,毛细血管未破裂,更像是……某种能量残留的显影。”

“能量残留?”林佑嘉苦笑,“明翰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奇幻小说里的角色了。”

“不然怎么解释?”陈明翰指着那三道印记,“你自己看,这痕迹在变深。”

确实,淡红色正逐渐转为暗红,在周雅婷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更诡异的是,印记边缘似乎在微微蠕动,像有生命一般。

周雅婷终于发出声音,细若游丝:“它在动……我感觉它在往里钻……”

“我们得去医院。”陈明翰立刻说。

“去医院怎么说?”林佑嘉问,“跟医生说‘我表姐被虎妖标记了,肚子上出现了灵异爪印’?他们会直接转精神科,还是报警说我们搞邪教?”

陈明翰语塞。林佑嘉说得对,正规医疗体系无法处理这种情况。但他突然想到一个人——医学院的王教授,专攻罕见疾病和医学人类学,曾经在课堂上提过台湾民间信仰与身心症的关系,态度相对开放。

“我有位教授可能愿意帮忙看看。”他说,“至少从医学角度检查一下周小姐和胎儿的状况。”

周雅婷虚弱地点头。三人互相搀扶起身,才发现浑身都在颤抖,不只是因为恐惧,更像是身体刚经历过剧烈冲击的后遗症。

陈明翰叫了计程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子,看他们狼狈的样子,狐疑地多看了几眼:“少年仔,这么晚还在外面晃,很危险捏。”

“我们……刚遇到抢劫。”林佑嘉随口扯谎,“运气好跑掉了。”

司机摇摇头,没再多问。车子驶离万华,往台北市中心开去。陈明翰透过车窗回望,龙山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他突然有种错觉:那些飞檐上的神兽雕像,好像转动了头颅,正目送他们离开。

***

王教授住在台大附近的老公寓里。接到陈明翰的电话时,他显然被吵醒,但听说是“可能有民间信仰相关的急症案例”,反而来了精神。

“你们直接来我研究室,我马上到。”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兴奋感,“这种情况可遇不可求!”

研究室在医学院大楼地下一层。凌晨四点二十分,整栋大楼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。电梯下降时发出老旧的嘎吱声,林佑嘉忍不住说:“这场景根本是恐怖片标准开头啊,下一幕电梯应该会突然卡住,灯开始闪烁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陈明翰瞪他。

电梯顺利到达B1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标本室,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周雅婷突然捂住鼻子:“有血的味道……”

陈明翰也闻到了,很淡,但确实存在——铁锈般的血腥味,和桂林路巷子里、青山宫十字路口闻到的一样。

王教授的研究室门开着,里面透出暖黄灯光。教授本人年约五十,头发微秃,戴着厚眼镜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看起来就是个典型学者。但陈明翰注意到,研究室的布置很不寻常:墙上不仅挂着人体解剖图,还有各种符咒拓片、民俗仪式照片,书架上医学典籍旁边摆着《台湾民间信仰考》、《艋舺岁时祭典录》之类的书。

“进来进来。”王教授热情招呼,目光直接落在周雅婷身上,“就是这位女士?请坐,我先做基本检查。”

检查过程专业而迅速。血压、心跳、体温——都正常,甚至正常得过分。王教授用听诊器听胎儿心跳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心跳很稳,每分钟148,完全正常。”他放下听诊器,“但你说感觉不到胎动?”

周雅婷点头:“自从那晚之后,就感觉不到宝宝在里面动。可是检查都说正常。”

王教授若有所思,拿出便携式超声波机:“介意我再扫一次吗?我这是高阶机种,比一般诊所的清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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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雅婷躺上检查床,露出腹部。当超声波探头贴上皮肤时,机器屏幕先是雪花一片,然后逐渐显现图像。

胎儿确实在那里,蜷缩着,大小符合孕周。心跳规律,四肢完整。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王教授指着屏幕,“胎儿周围……有一层阴影。不是羊水浑浊,是真正的阴影,好像在保护,又好像在束缚。”

陈明翰凑近看。胎儿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淡黑色的茧里,阴影边缘偶尔波动,像是呼吸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林佑嘉问。

王教授摇头:“医学上没见过。但我读过一些民俗记录,提到‘胎煞’或‘胎缚’——胎儿被邪祟标记,无法正常发育,像被冻结在时间里。”他看向周雅婷腹部的爪印,“和这个印记可能有关系。”

“能处理吗?”陈明翰问。

“如果用医学手段……”王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可以尝试注射一些促进新陈代谢的药物,但风险很大,可能伤到胎儿。而且如果真是超自然因素,药物恐怕无效。”

周雅婷坐起身,整理衣服:“那个庙公老人说,我们被‘标记’了。白虎和黑虎都会来找我们。”

“庙公?”王教授眼睛一亮,“你们遇到懂行的了?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?”

陈明翰简述了晚上的经历,略去胎衣等细节,只说用特殊方法引虎相争。王教授听得入神,不时做笔记。

“双虎相争,凡人遭殃。”王教授听完后总结,“老套但有效的民俗叙事。但根据你们的描述,这次情况特殊——两只虎妖都吸收了那个‘血红婴儿’的能量,恐怕变得更强大,也更执着于你们。”

“执着于我们?”林佑嘉紧张地问,“为什么?”

“食物标记。”王教授用了一个令人不适的比喻,“像野兽在领地留下气味,宣示‘这是我的猎物’。你们被两股对立的力量同时标记,现在就像是……嗯,像是两块磁铁中间的铁屑,随时可能被撕碎。”

研究室陷入沉默。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
“有什么办法吗?”陈明翰打破沉默。

王教授起身在书架间翻找,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:“这是我多年前在鹿港收购的《闽台妖异考》,里面提到类似案例。清朝光绪年间,鹿港也有妇女被‘虎煞’所害,当时请了福建来的道士处理。”

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插图:画中两只虎形生物互相撕咬,中间有一个孕妇,肚子上有三道发光的印记。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“书上说,要解此煞,需寻‘虎符’。”王教授念道,“‘虎符者,虎妖精魄所凝,形似玉,触之温润,置于标记处可吸煞气’。但虎符必须是与标记同一只虎妖的,用错了反而会加剧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我们需要找到白虎和黑虎的‘虎符’,然后放在周小姐的标记上?”陈明翰理解道。
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但虎符在哪里,怎么找,书上没说。”王教授合上书,“不过,那位庙公老人既然懂得引虎之法,可能也知道虎符的下落。你们应该再联系他。”

陈明翰想起老人最后那通电话:“他受伤了,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
“那就去找他。”王教授说,“这种老一辈的法师,通常有固定活动范围。青山宫附近打听一下,应该有人认识。”

窗外天色微亮,凌晨五点多了。王教授给了周雅婷一些营养补充剂,又给了陈明翰一本自己写的《台湾民间疾病观与医学人类学》:“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,有进展随时找我。记住,这种‘标记’会随时间加深,动作要快。”

离开医学院大楼时,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。街上开始有晨运的人,卖早餐的摊贩准备开张,世界逐渐恢复日常的模样。但陈明翰知道,他们的日常已经回不去了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佑嘉问,“各自回家休息,晚上再去找庙公?”

周雅婷摇头:“我不敢一个人。那个老人说我们被标记了,万一它们找上门……”

陈明翰想了想:“去我家吧。我住公寓五楼,比较安全。大家轮流休息,白天再行动。”

计程车上,三人疲惫地靠在座椅里。林佑嘉突然笑起来。

“你笑什么?”陈明翰问。

“我在想,如果这时候有同学看到我们,问‘你们三个怎么一起从医学院出来’,我们要怎么回答?”林佑嘉用夸张的语气说,“‘哦,我们刚去研究了怎么从虎妖手中拯救胎儿,顺便探讨了民间信仰与现代医学的结合可能性’——绝对被当成神经病。”

陈明翰也忍不住笑了,虽然笑声干涩。林佑嘉就是这样,再紧张的时刻也能找到搞笑的角度。也许这正是他们现在需要的。

“话说回来,”林佑嘉继续说,“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像那个网络迷因吗?‘当你以为今天已经够糟了,结果生活说:等等,我还有更糟的’。”他模仿迷因图片的表情,“我们本来只是帮忙,结果现在变成虎妖的‘特别关注对象’,这算不算另类的欧皇附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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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欧皇要不要分我一点?”周雅婷轻声说,脸上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。

“分不了啊表姐,这种‘运气’绑定的,退不了货。”林佑嘉故作严肃,“不过我们可以开发新业务:‘专业引虎,代客标记,附赠虎妖写真集’,说不定能红。”

荒诞的对话在车厢里继续,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紧绷的情绪。陈明翰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,突然想:这些街道之下,这些日常之下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?

***

陈明翰的公寓是典型的老台北住宅:五层楼无电梯,楼梯间堆满杂物,每户铁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。他住在五楼最里面,一房一厅,对学生来说已经足够。

周雅婷躺在唯一的一张床上休息,陈明翰和林佑嘉打地铺。明明累得要死,却谁也睡不着。

“明翰,”林佑嘉在地铺上翻身,“你说,如果我们当时没去帮忙,现在会在干嘛?”

“你应该在打游戏,我在看书或者打工。”陈明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形状有点像一只奔跑的动物。

“听起来好平凡,但好令人怀念。”林佑嘉叹气,“我昨晚睡前还在想那个微积分作业,现在却在想怎么从虎妖手中活下来。这人生转折也太硬核了。”

“至少不会无聊。”

“这是不无聊的问题吗?这是生存危机啊大哥!”林佑嘉压低声音,“而且你知道吗,我刚才在计程车上查手机,青山宫附近那个十字路口,五十年前的命案,死者叫林秀琴,怀孕八个月。更诡异的是,她死的那天也是农历六月三十,月亏之夜。”

陈明翰坐起身:“同样的日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