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丞翰以为自己跟西宁国宅的孽缘在拜完土地公之后就结束了。
那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——比第一个更严重的错误。
拜完土地公之后的那个星期,他的生活确实恢复了正常。没有梦、没有手印、没有镜子里的怪脸、没有无头的身影跟在后面。他剪了一支影片,内容是“西宁国宅土地公庙重生记”,记录了他去清理神龛、烧金纸、摆供品的过程。影片意外地受欢迎,留言区有人说“丞翰你这是从探险网红转型成宗教网红吗”、“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鬼屋拜拜,笑死”、“土地公表示:这个年轻人不错”。
订阅数从十一万跳到了十三万。
刘丞翰觉得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。他甚至开始规划下一支影片——要不要去台南的杏林医院看看?还是去基隆的鬼庙?他打开Google Map,开始做功课。
然后林语棠打电话来了。
“丞翰,你有看新闻吗?”她的声音很急。
“什么新闻?”
“西宁国宅。今天早上有人……又出事了。”
刘丞翰打开电视,转到新闻台。画面上是西宁国宅的外观,被黄色封锁线围了一圈,几辆警车停在门口,还有救护车。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:
“……今天清晨六点左右,西宁国宅的管理员在一楼中庭发现一名男子倒卧在地,已经没有生命迹象。警方确认死者为居住在该栋大楼五楼的四十三岁李姓男子。初步勘验发现,死者是从六楼坠落的,但死者的住处位于五楼,为何会从六楼坠落,警方仍在调查中……”
刘丞翰盯着画面,看到中庭的地上有一个用白布盖住的物体,旁边是深色的液体——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。
画面切换到一名邻居的采访。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镜头前,表情惊恐:“我早上起来就听到‘砰’一声,很大声,整栋楼都在震。我以为是地震,结果出来看就看到……看到一个人躺在那里……”
记者问:“你认识死者吗?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:“认识。他是五楼的住户,姓李。他……他之前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有人在敲他的天花板。每天晚上都在敲。他说他上去六楼看,六楼那间是空屋,没有人住。但天花板还是在敲。他说他快疯了。”
画面切回摄影棚,主播说了一段关于“警方仍在调查”的制式回应,然后切到下一则新闻。
刘丞翰关掉电视,拿起手机打给阿坤师。
阿坤师接了,但声音很低沉:“你看到新闻了?”
“看到了。阿坤师,这是怎么回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刘丞翰可以听到阿坤师在抽烟的声音——深吸一口,慢慢吐出来,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开口。
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的事吗?”阿坤师终于开口。
“你跟我讲过很多六楼的事。”
“那个上吊的绳子。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间。”
刘丞翰想起来了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阿坤师带他们去看楼梯间天花板上那条剪不断的上吊绳。那条绳子每次被剪掉,隔天又会出现新的。
“那个李姓男子,”阿坤师继续说,“他住在五楼,就在那个楼梯间旁边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听到楼上——也就是六楼——有人在走路。不是普通的走路,是那种……拖着脚走路的声音。像是有人脚上绑了铁链,在地板上慢慢拖。”
“他去跟管委会反应过?”
“反应过。管委会的人去六楼看,那层是空屋,没有人住。但他们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些东西——”
阿坤师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脚印。成年男人的脚印,赤脚的,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,然后消失在墙壁前面。”
“消失在墙壁前面?”
“对。脚印在墙壁前面就不见了。没有回头,没有转弯。就是走到墙壁前面,然后……穿过去了。”
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发凉,尽管现在是大白天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书桌上。
“阿坤师,你觉得他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?”
阿坤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说了一句让刘丞翰更加不安的话:
“你今天有空吗?来我店里一趟。陈老师也在。”
下午两点,刘丞翰到了阿坤师的音响维修店。
陈老师已经到了,坐在工作台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阿坤师泡的茶。她今天穿得很素——黑色上衣、黑色长裤,头发扎得很紧,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仪式。
阿坤师关上了铁门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到“休息”。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,还有满墙的扩大机和喇叭,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“坐。”阿坤师指了指椅子。
刘丞翰坐下来,看着陈老师。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。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吗?”陈老师开门见山。
“新闻说从六楼坠落的。”
小主,
“不是坠落。”陈老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,“是被拉下去的。”
“拉下去的?”
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有什么吗?”
刘丞翰想了想:“空屋?”
“不只是空屋。”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很旧,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。照片里是一个房间——一个很普通的房间,有床、有桌子、有衣柜。但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,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夜空。
“这是六楼其中一间空屋的照片,大概是十五年前拍的。”陈老师说,“那时候六楼还没有完全空掉,还有几户住着。这一户的住户姓黄,是一个中年男人,在一家电子工厂上班。”
她指着照片里的窗户。
“这个黄先生,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,发现他的窗户是开着的。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有关窗。他以为是风吹开的,就走过去关。关窗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窗外有什么?”
“窗外有一双手。从楼下伸上来的。五楼。有一个人——或是有东西——站在五楼的窗台上,把手伸上来,抓住了他的窗户。”
刘丞翰的嘴巴微微张开。
“黄先生吓坏了,往后退了几步。那双手就缩回去了。他再靠近看的时候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但窗台上——五楼的窗台上——有两个手印,像是有人用力抓过的痕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黄先生就搬走了。搬得很快,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几件衣服。他搬走之后,那间房间就空了。从那之后,六楼就慢慢空了。一个接一个,都搬走了。”
陈老师把照片收起来,看着刘丞翰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六楼有问题?”
“不只是六楼。是整栋楼的结构有问题。”陈老师站起来,走到阿坤师挂在墙上的白板前——那是阿坤师用来记零件库存的白板,上面原本写满了电容、电阻、变压器的型号和数量。陈老师拿起白板笔,把那些型号全部擦掉,开始画图。
她画了一个田字型。
“这是西宁国宅的平面图。田字型,四个方块,中间是走廊。看起来很简单,对不对?”
她又在田字型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。
“但是你知道吗?这个田字型的设计,在风水上叫什么?”
刘丞翰摇头。
“叫‘囚’字局。”陈老师在田字的外面加了一个方框,“田字在一个方框里面,就是‘囚’。住在里面的人,等于被困住。这不是故意的——是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风水。但后果就是这样。住了几十年,这栋楼里面的‘气’是出不去的。出不去,就会累积。累积到一定程度,就会变质。”
“变质成什么?”
“变成……”陈老师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变成一种‘引力’。对那些已经往生的东西来说,这栋楼就像是一个漩涡。它们会被吸过来,然后被困住,出不去。新的进来,旧的出不去,就越积越多。这就是我说的‘满’。”
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:满。
“那个李姓男子,他听到的天花板上的脚步声,不是六楼的住户——六楼没有住户。是那些被困在六楼的东西。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只是走。一直走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刘丞翰。
“你之前送走的那个小女孩——陈怡君——她被困在这里二十几年。不是因为她在等妈妈,而是因为她根本出不去。你做的那场法事,帮她打开了一个出口。但那个出口不是一直都开着的。它只开了一下子,她就走了。她很幸运。”
“但其他的没有走。”
“对。其他的没有走。而且——”陈老师顿了顿,“你打开的那个出口,不只是让她出去了。也让别的东西……注意到了出口的存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现在那栋楼里的东西,知道有一个‘出口’了。它们以前不知道,以为这栋楼就是全部。但现在它们知道了。它们会去找那个出口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?它们找到出口就可以走了啊?”
陈老师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同情,又像是无奈。
“问题是,它们不都是像陈怡君那样想‘走’的。有些东西……它们已经在这里太久了。久到它们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。久到它们害怕‘外面’。对它们来说,这栋楼就是它们的全部。它们不想走。它们只想继续待在这里。”
“那它们找出口做什么?”
“不是为了出去。是为了——”陈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不让别人出去。”
刘丞翰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。
“你懂吗?”陈老师说,“它们知道有出口了,但它们不想让任何人——任何东西——从那个出口离开。因为离开的人越多,这栋楼就越空。楼越空,它们就越难躲藏。它们不想被看见。它们只想在黑暗中,继续做它们一直在做的事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它们一直在做什么?”
陈老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个“囚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阿坤师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:
“周婶的儿子,就是被它们‘处理’掉的。”
刘丞翰转头看他。
“周婶的儿子,”阿坤师点了一根烟,“他不是自杀的。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他可能是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——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门,或是一条不应该存在的走廊。他走进去了。然後……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然後它们发现他看到了。它们不能让他说出去。所以它们……把他从窗户拉了出去。”
店里很安静。只有阿坤师抽烟的声音,和对面西宁国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市集噪音。
“所以我现在要怎么办?”刘丞翰问。
陈老师和阿坤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你不需要做什么,”陈老师说,“你已经跟她无关了。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老师的语气很坚决,“你不是道士,你不是法师,你不是警察。你是YouTuber。你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。剩下的,不是你该管的。”
刘丞翰想反驳,但他知道陈老师说得对。他只是一个拍影片的网红,不是什么灵异专家。他能送走陈怡君,已经是侥幸了。如果再插手,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送走一个小女孩那么简单了。
“好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阿坤师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