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生人勿近

那是一颗钮扣。很旧的钮扣,黑色的,大概有一公分大,边缘有些磨损。

“这是周婶儿子的衣服上的钮扣。”阿坤师说,“周婶捡到的。在她儿子出事之后,她在走廊的墙角捡到的。她一直留着。我把她带来了。”

“给我做什么?”

“带着。”阿坤师说,“不是护身符,是……提醒。提醒你这栋楼里有真正的人——活着的人——在受苦。你不要只把这里当成你频道的素材。”

刘丞翰接过钮扣,握在手心里。钮扣很轻,但它的重量像是一颗石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他走出音响店,站在骑楼下,看着对面的西宁国宅。

阳光照在大楼上,灰白色的磁砖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一楼的市场很热闹,买菜的人进进出出,完全不像是一栋刚死过人的建筑。

但刘丞翰知道,在五楼、在六楼、在那个田字型的迷宫深处,有什麽东西正在走。

走来走去。

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

只是在走。

回到家之后,刘丞翰把那颗钮扣放在书桌上,用一个小夹链袋装好,贴着标签:“周婶儿子的钮扣——西宁国宅”。

他坐在电脑前,打开PTT,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今天坠楼事件的讨论。他在八卦版搜了“西宁国宅”,跳出来大概十几篇贴文。

大部分贴文都是在讨论新闻本身,没有太多灵异的内容。但有一篇贴文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标题是:

[问卦] 西宁国宅四楼到底有什么?

内文只有短短几行:

“小弟最近在看房子,看到西宁国宅的房价比周边便宜很多,有点心动。但查了一下发现,这栋楼的四楼整层都是空的,没有住户。问了仲介,仲介只说‘不建议购买四楼’,不肯多解释。有没有人知道四楼到底有什么?真的有那么恐怖吗?”

下面的回文很多,大部分都是“不要问你会怕”、“四楼是另一个世界”、“进去就出不来了”之类的推文。但有一则回文特别长,是一个匿名帐号发的:

“我是前住户。我在西宁国宅住了十二年,从国小住到高中毕业。我们住在五楼,四楼就在我们下面。我从小就知道四楼不能去。我妈说,在我还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她带我去四楼找朋友——那时候四楼还有几户住着——但后来那些住户都搬走了。

我记得四楼的走廊跟其他楼层不一样。其他楼层的走廊是直的,四楼的走廊是……歪的。不是真的歪,是感觉歪。你走在那条走廊上,会觉得地面在往某个方向倾斜,但低头看明明是平的。你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,像是有人从旁边推你。

我妈说,最後搬走的那户人家——姓张——他们搬走的前一天晚上,整层四楼都听得到一个声音。不是哭,不是笑,是……呼吸。很重、很慢的呼吸,像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,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,正在睡觉。呼吸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,从天花板传出来,从地板下面传出来。整层楼都在震动,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。

张家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。他们搬走之後,四楼就没有人了。管委会把四楼的门封起来,贴了‘请勿进入’的告示。但那个告示贴上去没几天就会掉下来。不是被风吹掉的——是被从里面撕掉的。因为告示的背面——朝向四楼那一面——会有指甲的刮痕。

小主,

後来管委会就不贴了。他们用红漆直接喷在门上:‘四楼无人使用请勿进入’。

那扇门上的红漆,到现在还在。”

刘丞翰读完这则回文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。

四楼。他第一次去的时候,电梯按钮上的“4”被胶带贴住了。阿坤师说四楼没有人住,但巡逻的人会听到里面有人在开会。

呼吸的声音。整层楼都在震动。

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,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,正在睡觉。

刘丞翰关掉PTT,深呼吸了几下。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。陈老师说了,他不需要做什么。他只是一个YouTuber。

他打开YouTube,准备看一些轻松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。他点开了一个猫咪影片——一只橘猫在纸箱里睡觉,主人叫它的名字,它醒来之后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。

正常。可爱。疗癒。

然後影片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在猫咪身后的背景里——那是一面白色的墙壁——墙壁上有一个影子。不是猫咪的影子——猫咪在纸箱里,影子应该是在纸箱下面。但那个影子在墙壁上,大概在画面右上角的位置。

影子的形状像是一个人。

一个很高的人,大概有两百公分高。影子的头部是歪的,像是脖子的角度不对——像是被折断了。

影子在墙壁上慢慢移动。从右上角移动到正中央,然后停下来。它停在那里,像是在看着镜头——看着刘丞翰。

刘丞翰盯着画面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他想关掉影片,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。

影片里的猫咪忽然醒了。它从纸箱里跳出来,对着墙壁——对着那个影子的方向——弓起背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猫咪在害怕。

然后画面定格了。

不是影片当机——是YouTube的播放器正常运作,但画面静止了。时间轴还在走,数字还在跳,但画面不动了。

定格的画面上,猫咪还在对着墙壁嘶嘶叫。而墙壁上的那个影子——

它动了。

它从墙壁上“走”了出来。

不是从画面里走出来——是从墙壁上的影子变成了立体的、存在于画面空间里的人形。一个黑色的、没有五官的人形,大概两百公分高,头部歪向一边。

人形站在猫咪面前,低下头,看着猫咪。

猫咪叫得更大声了。

然后人形伸出手——一只很长的、手指比例不对的手——慢慢地伸向猫咪。

刘丞翰终于关掉了影片。

他按了Esc键,按了F5,按了Ctrl+W,最后直接按了电源键。电脑关掉了,屏幕变黑。

但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,他看到屏幕上反射出自己的脸——

以及自己身后,站着一个黑色的、很高的人形。

头是歪的。

他猛地回头看。

客厅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书桌上,照在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上。

刘丞翰拿起手机,打给林语棠。

“语棠,你听我说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你的声音好恐怖。”

“你帮我查一下,西宁国宅的四楼,在日治时期或更早以前,那块地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

“你不是说陈老师说那里是刑场吗?”

“刑场是其中一部分。但我觉得还有别的。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
林语棠沉默了几秒:“你又要回去?”

“不是我‘要’回去。是它已经来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更久了。然後林语棠叹了口气:“好啦,我帮你查。但我先说,我不会跟你进去。打死都不会。”

“不用你进去。你帮我查资料就好。”

“好。等我消息。”

刘丞翰挂了电话,走到玄关。他看了一眼那面盖着浴巾的镜子——浴巾好好地盖着,没有掉下来。但他注意到浴巾的边缘——靠近墙壁的那一侧——有几个小小的痕迹。

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浴巾上抓了一下。

五个细细的抓痕,从浴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。

抓痕是新的。浴巾的纤维被拉出来了,像是被用力扯过。

刘丞翰退后一步,深呼吸。

“你不会进来的。”他对空气说,“我有土地公的镜子。我有周婶儿子的钮扣。我有陈老师的符。你进不来。”

空气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房间里比刚才冷了一点。

他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。钮扣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普通——黑色的、圆形的、边缘有些磨损。但他把钮扣拿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它比昨天重了一点。

不是心理作用——是真的重了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。

他把钮扣放回桌上,决定不再碰它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睡。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,把电视开着,把手机充饱电,坐在沙发上,盯着玄关的门和窗户。

凌晨三点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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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墙壁里传出来的。

呼吸。

很重、很慢的呼吸。

整面墙都在震动,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。

墙壁里面,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,正在睡觉。

刘丞翰坐在沙发上,一动也不动,听着那个呼吸声,直到天亮。

天亮的时候,呼吸声停了。

墙壁上的震动也停了。

但墙壁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
一个手印。很大很大的手印,大概有正常人的两倍大。五根手指,每一根都有三十公分长。手印深深地印在墙壁上,像是有人从墙壁的另一面用力拍过来。

手印的掌心位置,有一个字。

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
“来。”

早上八点,林语棠打电话来了。

“我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疲倦,听起来也是一夜没睡,“你绝对不会相信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西宁国宅那块地,在日治时期是刑场没错。但在更早以前——清朝的时候——那块地是一个祠堂。”

“祠堂?”

“对。但不是一般的祠堂。是……”林语棠犹豫了一下,“是收留无主孤魂的祠堂。就是那种没人祭拜、没人处理的孤魂野鬼,被集中安置在那个祠堂里。当地人称它为‘万善祠’。”

“万善祠?”

“就是专门拜无主孤魂的地方。你知道台湾的民俗里面,万善祠通常都会盖在比较偏僻的地方,因为那些孤魂……比较凶。西宁国宅那块地,原本就是万善祠。後来日本人来了,把万善祠拆了,改成刑场。等於是在孤魂的上面又加了一层怨气。”

刘丞翰坐在床边,听着林语棠的话,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。

“然後,”林语棠继续说,“国民政府来台之后,那块地空了一段时间,后来盖了国宅。你知道国宅盖好之后,第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