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生死簿

早上七点的士林,菜市场已经开始喧嚣起来。摊贩的叫卖声、机车引擎的轰鸣声、早餐店煎蛋的滋滋声,这些日常的声音像一张毯子,试图盖住台北城每个角落的裂缝——包括嘉宏昨晚在昭和大厦被撕开的那个口子。

他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看了四十分钟。

屏幕上是那张黑白照片的翻拍图——不是他手机里那张,是他从网上找到的。1984年5月28日,《联合报》第三版的新闻配图。照片里是一栋冒着浓烟的大楼,消防车的云梯伸向六楼破碎的玻璃帷幕,消防员扛着水带冲进大厅,担架上的人被白布盖住全身,只露出一只无力垂落的手。

他放大照片,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。

那只手的指甲上,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。

指甲盖下方发黑。

和昨晚从六楼之五的铁门缝里伸出来抓他肩膀的那只手,一模一样。

“阿宏!你早餐要不要吃啦?”隔壁房的林志远隔着那道薄得像纸的木板隔间大喊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我在楼下买蛋饼,你要培根还是火腿?”

嘉宏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是沙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火腿。”

“饮料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每次都说随便,随便最难搞啦。”林志远嘟囔了一声,然后是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走远的声响。

嘉宏把手机放下,试图从床上爬起来。他昨晚回来之后就没洗澡,衣服都没换就直接瘫在床上,橘色的外送制服皱得像一团腌菜,上面还沾着六楼走廊墙上的那股黏液的味道——那股他不想去想、但味道已经钻进他鼻孔深处的味道。

他走到浴室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出来的时候是浑浊的,带着铁锈的颜色,像血稀释后的那种淡红。他愣了一下,又拧了拧水龙头,等了十几秒,水才渐渐变清。

老房子嘛,水管生锈了。

他这么告诉自己。

但他洗脸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平安符。那条红绳还挂在脖子上,但那个小小的红色锦囊——那个印着金漆字样的行天宫平安符——里面的东西变了。他能摸得出来。昨天晚上,锦囊里装的是一个小小的折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,摸起来干干的、脆脆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但现在,那个锦囊鼓鼓的,里面塞满了某种潮湿的、软绵绵的东西,像浸了水的棉絮,又像某种他不知道的、更令人不安的东西。

他不敢打开看。

他用毛巾擦了脸,走出浴室的时候,林志远正好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袋早餐。林志远的身材微胖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乱得像鸟窝,身上穿着一件印着“我推的孩子”的动漫T恤。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对生活毫无戒心的大学毕业生——那种在租屋处打游戏到凌晨两点、早上被闹钟吵醒时会把手机扔到墙上的人。

但实际上,林志远的正职是在一家殡葬礼仪公司当行政。他从大学时期就在那里打工,毕业后直接转正。每天的工作内容是处理各种殡葬文件、安排告别式流程、和往生者家属沟通。他说过一句嘉宏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:“人死了之后,其实比活着的时候好相处多了。活着的人会骗你、骂你、坑你钱。死了的人就躺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不跟你吵,不跟你闹,顶多偶尔让你闻到一点味道。”

“你在看什么?”林志远把蛋饼放在嘉宏的桌上,探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照片,“靠,你怎么在看这个?这不是那栋楼吗?”

“嗯。”嘉宏咬了一口蛋饼,蛋饼已经有点凉了,培根的味道腻得让他有点反胃,“我在查资料。”

“查资料查1984年的火灾?”林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把蛋饼袋子摊开放在膝盖上,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有病喔?你昨晚不是才从那里回来吗?你还要继续查,是想把自己吓死还是想把我吓死?”

“志远,你昨天说的那个暗河的事,”嘉宏放下蛋饼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林志远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把嘴里的蛋饼咽下去,放下筷子,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嘉宏很少看到的认真——那种殡葬业从业者特有的、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的、平静但沉重的认真。

“你认真的?”

“我认真的。”

林志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,拿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回来。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,边角已经磨损发白,上面用黑色原子笔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阿嬷说的”。

“这是我阿嬷留给我的,”林志远把笔记本放在嘉宏面前,“她老人家去年过世之前,把这个交给我。她说,里面的东西,有朝一日会有用。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在交代后事,就没当回事。但你说到昭和大厦的暗河,我才想起来,这里面有写。”

嘉宏翻开笔记本。纸页已经发黄发脆,翻动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裂响。第一页写的是日期——民国七十六年,也就是1987年,笔记本上记的是一段闽南语发音的注音,夹杂着繁体汉字,读起来很吃力。

小主,

“我阿嬷以前在那一带卖早点卖了三十几年,”林志远在旁边解释道,“她说,昭和大厦那块地,在盖大楼之前是一片竹林。竹林后面有一条小溪,叫‘猪肚仔溪’,是双城街那条暗河的分支。日据时代那条溪还在,后来台北市做下水道系统,把溪流封到地底下去了。”

“封到地底下?”

“对,用水泥盖板封住,上面铺柏油、盖房子。但水这种东西,你封不住它的。它该流还是流,只是你看不见而已。那条暗河就从昭和大厦的正下方流过,所以那栋楼的地基等于是直接盖在一条活水脉上。”林志远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我阿嬷说,水脉走的是地气。一条活水脉,如果是干净的、流通的,那它的地气就是活的,会带走污秽、冲刷邪气。但如果一条水脉被人为封住了,水流变慢,淤积变多,那它的地气就会变死。”

“死地气?”

“就像一杯水,”林志远比划着,“你放在那边不喝,三天之后就会长苔、长菌、变臭。水脉也一样。你把它封在地底下,它流得慢,淤泥淤积,什么脏东西都沉积在那里。几十年的污水、垃圾渗滤液、化学药剂,全都沉淀在那条暗河里。而那些东西,在风水上有一个专门的说法——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叫‘秽阴’。”林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讲出来的秘密,“秽阴不是鬼。鬼是人死了之后魂魄离散、怨气凝聚形成的东西。秽阴是土地本身的怨气。是那些被人类污染、破坏、封埋的自然力量,经过几十年的积累,慢慢滋生出来的东西。它没有意识,没有形状,但它会本能地寻找活物的阳气来填补自己。就像一个黑洞,会吞噬周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。”

嘉宏想起那个梦——那些没有脸的人形轮廓,那片无尽的黑暗,那句“欢迎回来”。

“所以那栋楼里的东西,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是那些死掉的人?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林志远翻了几页笔记本,“我阿嬷说,那些火灾里死掉的人、跳楼死掉的人、被枪杀的人,他们的魂魄有一部分被困在那栋楼里了,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,而是因为——”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话,“‘秽阴吸魂。暗河吞魄。死者困于河眼,不得超生。’”

“意思是那些死者的魂魄被那条暗河吸住了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林志远合上笔记本,“我阿嬷说,那条暗河的河眼就在昭和大厦的正下方。河眼是一个风水上的概念,就是水脉汇聚最集中的那个点。那个点的秽阴最强,它会像漩涡一样把周围的一切能量往中心拉扯。那些在这栋楼里死去的人,他们的魂魄还没来得及散去,就被河眼的吸力拽住了,困在了那条暗河的深处。所以你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、那张1984年的照片、那些短信——可能都不是鬼在作祟,而是那条暗河在——”

“在干嘛?”

“在复制。”林志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嘉宏从没见过的恐惧,“我阿嬷说,秽阴没有创造力,它只会模仿。它会汲取它吞噬过的魂魄的记忆,然后用那些记忆的碎片去制造幻觉。你看到的那只涂指甲油的手,可能是1984年火灾里某个死者的手。你收到的那条短信,可能是某个曾经在这栋楼里生活过的人的真实经历。秽阴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变成一种可以让你看见、听见、感觉到的‘真实’。但这‘真实’不是真的,它只是——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暗河在对你说话。”

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。窗外的菜市场声音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隔住了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嘉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林志远咽唾沫的声音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嘉宏问,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林志远看着他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下午去找个人看看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我阿嬷生前认识一个老师,”林志远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,递给嘉宏,“在万华,姓王,专门处理这种暗河的问题。我阿嬷说,如果有一天遇到‘死水缠身’的状况,就去找这个王老师。”

嘉宏接过信纸,展开来。纸上用繁体字写着一个地址,字迹娟秀,是老人的字。

“但是,”林志远补充道,语气突然变得诡异起来,“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去找王老师之前,你今天白天不要出门。不要出门,不要接电话,不要看手机上的短信。如果有人按门铃,不要开门。如果外卖打电话给你说到了,叫他放在门口就好。总之,不要让任何东西进这个房间。你今天要待在这个房间里,等太阳落山了再出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阿嬷说过,”林志远一字一顿地说,“‘秽阴噬昼。日正当午,秽气反盛。’意思是最凶的不是半夜,是正中午。中午十一到一点,阳气最旺的时候,也是阴气被逼得最急的时候。那时候秽阴会发狂,它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吞噬活人的阳气来抵挡正午的阳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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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宏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。九月的阳光明亮而刺眼,照在对面公寓的阳台上,把晾着的床单晒得发白。这样的阳光,他从来只跟“温暖”“明亮”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。

但现在,那阳光看起来像是在燃烧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林志远去上班了。他在殡葬公司的工作时间很规律,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,中午休息一个小时。他出门的时候,把房门从外面锁上了——嘉宏的房间和志远的房间是同一户分租的两间雅房,大门是一道铁门,从里面反锁之后需要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。林志远在外面锁了两道,隔着门板对嘉宏说:“钥匙在我口袋里,晚上回来再开。如果有人敲门,你就假装不在。”

“这栋楼又不止我们一户,”嘉宏靠在门板上说,“别人敲门怎么办?”

“别人不会敲你的门,”林志远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,有点闷,但很笃定,“别人要敲,也是敲他们的门。如果有人敲你的门,那一定不是人。懂了吗?”

嘉宏没有说话。

“懂了吗?”林志远又问了一遍。

“懂了。”

脚步声远去了。

嘉宏站在门口,听了很久,确定走廊里没有声音了,才慢慢走回房间。他坐在床上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窗帘拉上了,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条光柱,斜斜地照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。

他盯着那条光柱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1984年的火灾。烧肉粽事件。暗河。秽阴。河眼。

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脑海里,他试图把它们拼凑在一起,但总有一块是缺失的——一个关键的、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东西,他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
他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。但一闭上眼睛,昨晚的走廊就浮现在眼前。那面满是灰尘的全身镜、那双黑暗中的眼睛、那只惨白的手、那条短信——“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手机屏幕亮了。

他明明把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,手机怎么会亮?

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床头柜。

屏幕上的光透过手机壳的缝隙渗出来,在暗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伸出手,把手机翻了过来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的短信。发件人:未知。发送时间:上午十点五十八分。

内容只有三个字——

“不要看。”

不要看什么?嘉宏盯着这三个字,脑子里的齿轮咔咔地转。

然后他懂了。

不要看——不要看手机。不要看屏幕。不要看他即将看到的任何东西。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那三个字。而在看到的那一瞬间,那条短信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片。一张他从来没有拍过、但无比熟悉的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间房间。房间不大,大概六坪左右,地上铺着老式的磨石子地砖,砖面已经磨损得发白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纸箱上贴着泛黄的胶带。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,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,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行天宫的平安符——红色的锦囊,金漆字迹,和他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房间的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窗帘,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窗外的光线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。那光斑落在一张书桌上。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桌上型电脑——CRT萤幕的那种,厚得像一块砖头,萤幕上积了一层灰。电脑旁边是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

嘉宏放大了那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橘色的外送制服,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,背后是一扇虚掩的铁门。

就是他在手机里收到的那张照片。

就是那张摄于1984年5月28日的照片。

但这张新照片——这张他正在看的照片——拍摄的角度不是对准那张黑白照片的正面,而是对准了相框旁边的另一样东西。

一面镜子。

那面镜子不大,大概是那种随身携带的化妆镜,长方形的,塑料边框是粉红色的,边角已经磨损了。镜子正对着电脑的萤幕,萤幕虽然关着,但黑色的镜面反射出了拍照者的脸。
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
陈嘉宏的脸。

但又不完全是。
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映出电脑萤幕的反光——但萤幕明明是关着的,哪来的反光?他仔细看,再仔细看,然后他看见了——萤幕里映出的不是这个房间的影像,而是另一条走廊,另一扇门,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
萤幕的黑色镜面上,有一行白色的小字,像是萤幕保护程式一样缓慢地浮现又消失。

那行字是——

“河眼无底。入者永劫。”

嘉宏把手机扔了出去。

手机撞到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然后弹到地板上,屏幕朝下趴在那里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肋骨之间挤出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在发抖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,他认出来了,那是昨晚在六楼走廊的墙上沾到的黏液,黑色的、黏稠的、像焦油一样的物质。

小主,

他冲到浴室,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用力搓。但那黑色的污垢像是长在皮肤里了一样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他用肥皂搓,用指甲抠,搓到手背发红发痛,那些污垢纹丝不动。

他抬起头,看向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
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白的地方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。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平安符——红色的锦囊——正在微微发光。不是反射的光,是它自己在发光,一种暗红色的、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。

那光忽明忽暗,像是心脏在跳动。

嘉宏伸出手,捏住那个锦囊。手感不对。昨天是鼓鼓的、湿湿的,现在却瘪了,像是里面装的东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解开了红绳,把锦囊打开。

里面没有符纸。

里面装着的是一撮头发。黑色的、潮湿的、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的人类头发。头发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水草,根部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他把头发倒出来,在洗手台上摊开,然后他看见了——那团头发里藏着一张纸。很小的一张纸,折叠成四方形,被头发缠绕着。

他用颤抖的手指把头发拨开,取出那张纸,展开。

纸上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四个字——

“陈嘉宏殁”。

“殁”字上面,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印章上的字他认不出来,但印章的形状他认得——那是一个八卦的形状,八角形的,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嘉宏的双腿一软,整个人跪在了浴室的地板上。

冰冷的地砖贴着他的膝盖,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霉菌,散发出一种潮湿的霉味。他想吐,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,酸涩的液体涌到喉咙口,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。他趴在马桶边缘,干呕了十几秒,什么都吐不出来,但胃还在不停地收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搅动。

他的手机在地板上震动了。

不是铃声响,是震动。嗡嗡嗡的声音在瓷砖地面上回荡,像是某种昆虫的振翅声。他转过头,看见手机屏幕朝上亮着——刚才那一下撞击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上了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来电画面。来电号码是他自己的号码。

他陈嘉宏的手机,在拨打他自己陈嘉宏的手机。

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大头贴,是他自己的脸。那张脸在微笑,笑得温和而亲切,但那种微笑让嘉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那笑容太完美了,完美到不像真的,像是一张被精心修饰过的遗照——摄影师会要求你微微侧头、轻轻微笑的那种遗照。

电话响了五声,然后停了。

但屏幕上的来电画面没有消失。那张微笑的脸还停留在屏幕上,它的笑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改变了。嘴角的弧度变大,眼睛眯起来,整张脸从一个温和的微笑,变成了一个——

无声的大笑。

那张脸在对他大笑,笑得嘴巴张开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但嘉宏知道那张脸不是他的,因为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。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讽刺的笑,也不是疯狂的笑。那种笑是一种宣告,一种邀请,一种——

欢迎回来的另一种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