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一怔:“草民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“届时,南洋商路必将更盛。似你这般精通新奇之物、又懂海外商情的才俊,正是朝廷所需。”乾隆笑容加深,“黄某在京城有些门路,可代为引荐。陈东家可愿为朝廷效力,将这般奇思妙想,用于社稷民生?”
橄榄枝?试探?还是陷阱?
陈明远躬身:“草民鄙陋之技,岂敢妄图庙堂。若能以微末之物进献朝廷,便是万幸。”
“微末之物?”乾隆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,倒出三片薄如蝉翼的“面膜纸”——正是陈明远工坊特制的蚕丝膜布,“此物敷面,一刻钟取下,肤若凝脂。宫中妃嫔托人辗转求购,一片值十两金。若这叫微末,那景德镇的瓷器、苏杭的丝绸,又算什么?”
他站起身,大氅拂过茶几:“七日后,广州知府衙内有一场‘南洋奇货品鉴会’,邀约各地商贾。陈东家不妨携新品赴会,届时……或有惊喜。”
说完,他迈步出门,随从如影随形。
直到马蹄声远去,陈明远才缓缓直起身。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他……他刚才说‘朕’……”林翠翠声音发颤。
“是口误,也是敲打。”上官婉儿脸色苍白,“他在告诉我们,他知道我们知道他是谁。”
张雨莲打开锦囊,里面除了面膜纸,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,上刻“养心”二字。
“养心殿……”陈明远接过玉牌,触手温润,却如握寒冰。
乾隆不仅微服来访,不仅看破了玻璃器、丹皮的非常之处,不仅认出了英文标签——他甚至留下了只有宫中人才懂的信物。
这是赏识,更是警告。
“公子,他最后说的‘惊喜’……”上官婉儿蹙眉。
陈明远望向窗外,乾隆的马车已消失在十三行熙攘的人流中。冬日的阳光照在珠江水面,碎金般晃眼。
“或许是指品鉴会上,会有宫中来使公开采购,让商行一步登天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或许……”张雨莲轻轻摇头,“是指会有专人,来‘请’公子入京,详谈那‘英吉利文’与梦通海外之事。”
阁内一片寂静。
陈明远摩挲着玉牌,忽然想起史书中的一段记载:乾隆四十九年,广州曾有商人献“自鸣钟戏法匣”,龙颜大悦,赏金千两。三个月后,那商人全家迁居京城,从此再无音讯。
“七日后的品鉴会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们要准备的,恐怕不只是新品面膜。”
“还要准备什么?”林翠翠问。
陈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多宝阁前,将那些标着英文的瓶子一一收起。窗外的珠江上,一艘西洋帆船正缓缓入港,船帆上绘着的十字架图案在风中鼓荡。
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,而他这个意外坠入的沙砾,终于引起了龙椅上那位的注意。
是福是祸,七日后,便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