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5章 记录得失

南京户部的油灯亮到了深夜,周忱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墨迹层层叠叠,边缘都被手指磨得发毛。他左手按着的那本,封皮写着“漕运损耗记录”,右下角沾着块暗红的印记——那是上月李信带人查漕船时,被船工泼了一身米汤,溅在账册上的痕迹。

“周大人,这是这个月的‘得失录’。”沈琼抱着个蓝布封皮的册子走进来,烛火照着她眼下的青黑,“苏州那边的户籍普查完了三成,查出隐匿人口二百三十七户,追回漏缴赋税白银五十二两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册子上的“失”字栏,“有七个乡绅联合起来告我‘扰民’,巡抚衙门把状子递到了北京。”

周忱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用朱笔写着两列字:“得:清出隐匿田产百亩,补录流民户籍;失:触怒乡绅,恐遭弹劾。”字迹娟秀却有力,正是沈琼的笔迹。他笑了笑:“‘扰民’?他们是怕咱们查下去,把他们吞并的良田都翻出来吧。这状子不用理,我已让人把那些乡绅强占土地的证据送到了都察院,御史台的人不日就到。”

沈琼松了口气,指尖在“失”字栏旁画了个小圈:“那我明日就接着查剩下的乡绅,争取月底前清完苏州府。”

这时,门被推开,王直抱着个卷轴进来,袍角沾着墨汁——想来是刚从国子监回来。“周大人,这是国子监的‘得失录’。”他展开卷轴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:“得:黜落不合格生员十八人,新增助学银惠及五十名寒门学子;失:被黜落生员的父亲是礼部侍郎,托人来说情,还送了幅赵孟頫的字。”

“字呢?”周忱挑眉。

王直从袖中掏出个锦盒,打开却是幅临摹的赝品:“我让人鉴定了,是仿品。就算是真的,也得原封不动退回去——助学银的规矩定了,就不能破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那侍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昨日在朝堂上还说我‘小题大做’。”

周忱拿起笔,在王直的“得失录”上添了一行:“侍郎若再阻挠,可直接呈文陛下,附生员考核册。”他放下笔,看向刚进门的李信,“漕运那边如何?”

李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扯开领口,露出脖子上的红痕——那是前日跟漕帮头子争执时被指甲划的。“得:把漕运损耗从五升压到了三升,还揪出三个倒卖官粮的管事;失:漕帮扬言要罢运,说咱们断了他们的活路,刚才还在码头放话,要‘请教’大人的手段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打开是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“忙到现在还没吃饭,大人要不要尝尝?”

周忱没接麦饼,却拿起李信的“得失录”,只见上面除了文字,还画着个简笔画:一艘歪歪扭扭的漕船,旁边打了个叉,写着“私吞粮米”。“漕帮那边,你明日带二十个兵丁去码头,把那三个管事的罪证贴出来,再告诉他们,只要按新规矩运粮,每船加两成工钱。”他在“失”字栏旁批注,“恩威并施,他们要的是活路,不是死斗。”

李信眼睛一亮,三口两口吞完麦饼:“还是大人想得周全!我这就去安排,明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,谁才是漕运的规矩!”

三人的“得失录”被周忱一一收进木匣,他自己那本摊在最上面,上面写着:“得:南京税银入库超往期三成,漕运通畅;失:遭五名御史联名弹劾‘专断’,陛下留中不发。”

“大人不怕吗?”沈琼看着那行字,小声问,“听说北京那边,不少人说您在南京结党营私。”

周忱吹了吹油灯的灯花,火焰跳了跳,照亮他眼底的平静:“怕就做不成事了。”他指着三本账册,“咱们记‘得’,是为了知道哪些路走对了;记‘失’,是为了下次不踩坑。至于弹劾……”他拿起笔,在自己的“得失录”上添了一句,“若因避弹劾而停下脚步,那才是真的‘失’。”
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三更。沈琼收拾账册时,忽然发现周忱的“得失录”最后一页,用极小的字写着:“初到南京,见漕工冬日赤足拉纤,誓要让他们穿上棉鞋——今冬漕工皆有棉鞋,此为‘大得’。”

王直看到那行字,忽然笑了:“原来大人也有没写在明面上的‘得’。”

李信凑过来看了,挠挠头:“我明日让漕帮的人再加两成棉鞋,给家里孩子也捎上。”

周忱合上木匣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温和却坚定:“这册子,咱们要一直记下去。等南京真正清朗了,就把它刻成碑,让后来人知道,这太平日子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
油灯的光晕里,三本“得失录”静静躺着,上面的字迹被烛火描得发亮,像一颗颗正在发芽的种子,要在南京的土地上,长出新的模样。

沈琼刚把账册放进柜里,就见李信的随从慌慌张张跑进来,手里举着张字条:“沈大人,李大人让给您捎句话,漕帮真罢运了!码头的船堵了半条河,还把您贴的罪证撕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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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琼捏着字条的手紧了紧,转身往周忱的书房走。刚到门口,就听见王直在里面说话:“……礼部侍郎又在朝堂上参我,说国子监的月考太严,逼得生员上吊——纯属无稽之谈!那生员是自己赌钱输了想赖账!”

周忱正往砚台里倒墨,闻言头也没抬:“把他赌钱的账册找出来,附上邻居的证词,一并送进宫。陛下见过的风浪多了,这点伎俩瞒不过他。”他瞥见沈琼进来,放下墨锭,“漕帮那边出事了?”

沈琼把字条递过去:“李大人说,漕帮的人拿着家伙守在码头,还说要烧了咱们新订的粮船。”

周忱指尖在字条上敲了敲,忽然道:“你去把苏州查出来的隐匿田产账册取来,王直跟我去码头——漕帮里不少人是失地的农户,那些田产,或许能让他们静下来听几句话。”

码头的风裹着水汽,吹得人脸上发疼。漕帮的汉子们举着篙子堵在船头,为首的疤脸汉子见周忱过来,把篙子往水里一顿:“周大人!咱们吃漕饭的,就靠那点‘损耗’养家,你断了活路,是逼着弟兄们跳河!”

周忱没看他,反而对围观的漕工们扬声道:“我知道你们中间,有二十七个是江宁县的农户,去年被乡绅强占了田产。”他让王直展开账册,“这些田产,三日内归还给你们,官府再给每亩地发半石种子——你们说说,是守着那点见不得光的‘损耗’踏实,还是回家种地安稳?”

漕工们愣住了,有几个汉子扒开人群凑过来看账册,其中一个瘸腿的老汉指着“张老五”三个字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我的地!真能还我?”

“白纸黑字,盖着府衙的印。”周忱指着账册上的红印,“不仅还地,你们若愿留在漕帮,按新规矩领工钱——比从前多三成,每月还有两尺棉布。但若还想靠私吞粮米过活,官府的大牢,随时等着。”

疤脸汉子还想嚷嚷,却被身边的老汉拉住:“大哥,别闹了!能回家种地,谁愿干这刀尖上舔血的营生?”几个曾是农户的漕工纷纷放下篙子,疤脸汉子见势单力薄,狠狠啐了口唾沫,也把篙子扔了。

李信趁机让人把新订的工钱册子递过去,汉子们凑着看,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“月钱一贯二,棉布两尺,冬月加棉鞋一双”,眼里渐渐有了光。

回府衙的路上,王直忽然道:“刚才在码头,听见有漕工说,去年冬天真有人冻饿而死……咱们这‘得失录’上,是不是该添一句‘漕工活命,方为大得’?”

周忱点头:“该添。”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,“这些册子上的字,看着是墨,其实都是百姓的日子。记‘得’,是怕忘了他们的盼头;记‘失’,是怕辜负了他们的信任。”

沈琼在书房等着,见他们回来,手里捧着本新册子:“苏州的乡绅撤状子了!都察院的人查到他们和赵三有勾结,正把人往大牢里送呢。”她翻开新册子,“我加了条‘得’:乡绅敛迹,民心大安。”

李信凑过去看,忽然指着自己的“得失录”笑:“我这也得添条‘得’:漕帮复工,粮船通畅。”他挠挠头,“就是刚才跟疤脸汉子打架,掉了两颗牙——这算不算‘失’?”

众人都笑起来,烛火在笑声里跳得欢。周忱拿起笔,在自己的册子上添了最后一句:“民心向背,乃最大得失。”

天快亮时,木匣里的“得失录”又厚了些。周忱摸着匣面的木纹,忽然想起刚到南京时,老刘头说这衙门的槐树是洪武爷时栽的,活了百余年,靠的是深扎在土里的根。

他想,这些“得失录”,就该是他们这些为官者的根,深深扎在百姓的日子里,记着哪些该守,哪些该改,才能让这南京城,像那老槐树一样,年年发新叶,岁岁有生机。

窗外的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,照在“得失录”的字迹上,把那些“得”与“失”都描得亮堂堂的,像在说:这人间的事,从来都是在得失里掂量着、修正着,才慢慢走向清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