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前夜。
整座府邸张灯结彩,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,灯笼悬满了回廊,映得满院通红,像嫁衣铺了一地。丫鬟仆妇们忙了一整天,此刻终于歇下了,可那满院的红在夜色里静静地烧着,烧得人心也跟着不得安宁。
姜雪宁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她的嫁衣挂在屏风上,大红的缎面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金线绣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衣料上游出来。明日卯时就要起身梳妆,她本该养足精神,可一闭上眼,脑子里就全是明日的场景——花轿、锣鼓、拜堂、合卺……还有燕临。
从前世到今生,他们的羁绊太深,终于也是有了好的结果。
燕临这个傻子,应该也与她一般辗转反侧吧?他拜堂的时候会不会紧张得同手同脚?他掀盖头的时候手会不会抖?他......
姜雪宁想着想着脸也红了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,又拉回来,折腾了不知多久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她倏地坐起身来,攥紧了被角。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那格窗纸上,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移过来,轮廓分明——是人的影子。有人站在窗外。
姜雪宁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快了起来,砰砰砰地撞着胸腔。
这个时辰,这个身形……她咬了咬唇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明日就要成亲了,这人竟还翻墙,像什么话?可心里那点甜意压过了恼意,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些,低低地朝窗外道:
“明日便大婚了,你还来做什么?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……”
窗外的人没有应声。
那影子静静地立在窗外,一动不动的,像一株沉默的树。夜风拂过,吹动他的衣袂,那影子便跟着轻轻晃了晃。
姜雪宁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答话,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燕临不是这样的——他若来了,定会笑嘻嘻地叩窗,低声喊她“宁宁”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,像只摇尾巴的犬。他不会这样安静,这样沉默,这样……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枯叶,悄无声息。
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燕临?”她试探地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窗外的人依然没有回答。
姜雪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伸手摸到枕边的银剪子—— 攥紧了,赤着脚轻轻下了榻,一步一步走向窗前。月光铺在地上,凉凉的,她的脚趾触到那一片凉意,指尖也跟着发凉。
她走到窗前,停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了窗户。
月光倾泻而入。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