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:饥荒岁月
一、一九四三年的春天没有绿意
如果记忆有颜色,一九四三年在沈家人的记忆里,是土黄色的。
不是秋收时饱满的金黄,是那种干裂的、死气沉沉的土黄。从开春起,天就没好好下过雨。正月里飘了几片雪花,落地就化了,连地皮都没打湿。二月二龙抬头,按说该下雨了,可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像个烧红的烙铁,把大地烙得直冒烟。
沈德昌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,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。往年的这个时候,麦苗该返青了,绿油油的一片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可现在,地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绿意,像秃子头上的几根毛。
“爹,回屋吧,风大。”嘉禾从屋里出来,给父亲披了件衣服。
“不是风大,是土大。”沈德昌咳嗽了两声,咳出来的都是土腥味,“这老天爷,是不让人活了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从去年秋天开始,收成就不好。鬼子要的“军粮”一分不能少,王富贵催得又紧,交完粮,家里剩下的连过年都不够。开春后,野菜成了主食。马齿苋、荠菜、灰灰菜、蒲公英...凡是能吃的,都往篮子里装。
可今年的野菜也长得不好。雨水少,野菜又老又苦,嚼在嘴里像嚼柴火。静婉想尽办法,焯水,浸泡,加盐揉搓,可那股苦味还是去不掉。
三月初,村里开始有人逃荒了。先是村西头的老刘家,一家五口,挑着担子往南走,说是去河南投亲。接着是村东头的赵寡妇,带着三个孩子,也跟着走了。走的时候,赵寡妇跪在村口,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故土难离啊。”沈德厚来串门时叹气,“要不是活不下去,谁愿意背井离乡?”
沈德昌问:“河南那边就好过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沈德厚摇头,“听说是黄泛区,更苦。可人就是这样,总觉得外面的饭香。”
沈家没走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沈德昌腿脚不便,静婉身体也不好,小满还小。再说,能往哪儿走?整个华北都在闹饥荒,到处都是饿殍。
三月底,野菜彻底找不到了。田野里光秃秃的,连草根都被人挖光了。嘉禾和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提着篮子,拿着铲子,走十几里地,也只能找到一小把蔫黄的野菜。
“哥,你看。”一天,建国指着路边的榆树。
榆树已经不成样子了。树干下半截的皮全被剥光了,露出白森森的木质。上半截的皮也被剥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树梢还有几片稀稀拉拉的叶子。
“树皮都没了。”嘉禾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去年冬天,村里就开始有人剥树皮吃了。榆树皮最好,剥下来晒干,磨成粉,掺在野菜里,能充饥。但榆树皮有限,一个村子能有多少榆树?现在连榆树皮都没了,下一步吃什么?
回到家,静婉正在熬野菜汤。锅里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,水多菜少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娘,树皮也没了。”嘉禾说。
静婉的手顿了顿,继续搅着锅里的汤:“我知道。早上王富贵家的来借粮,说他们家的榆树皮昨天就吃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静婉没说话。她盛出四碗汤——沈德昌一碗,嘉禾建国各一碗,小满一碗。她自己那碗,只有汤,没有菜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。
汤很苦,没有盐——盐早就吃完了。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喝的不是苦汤,是琼浆玉液。
小满喝了一口,皱起眉:“奶奶,苦。”
“苦也得喝。”静婉摸摸她的头,“喝了不饿。”
沈德昌喝完汤,把碗底最后一点渣滓也舔干净,然后说:“明天,我去趟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干什么?”静婉问。
“看看能不能买到粮。”沈德昌说,“赵永贵上次留下的钱,还有一点。买点粮,掺着野菜吃,能撑一阵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嘉禾说。
“不用,你留在家里。”沈德昌站起来,“我腿还能动,走慢点,一天能来回。”
静婉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,不去不行了。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,光靠野菜汤,撑不了几天。
二、县城见闻
第二天,天没亮沈德昌就出发了。
他拄着拐杖,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三块大洋——是沈家最后的积蓄。本来有四块,去年素贞的丧事用了一块。
十五里路,他走了三个时辰。到县城时,已经是晌午。
县城比他想象的更破败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开着的几家,货架上空空如也。行人很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偶尔有日本兵巡逻走过,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粮店倒还开着,但门口排着长队。沈德昌排了一个时辰,才轮到。
“掌柜的,有粮吗?”他问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有气无力地说:“有,高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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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价?”
“小米,十块大洋一斗。玉米面,八块一斗。麸皮,五块一斗。”
沈德昌的心凉了半截。战前,一斗小米只要几毛钱。现在涨了一百倍!他这三块大洋,连半斗麸皮都买不起。
“掌柜的,能不能便宜点?我家里有病人,有孩子...”
掌柜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:“便宜不了。就这价,爱买不买。后面还排着队呢。”
沈德昌回头看了看,后面排着的人,都眼巴巴地看着他。有的手里攥着钱,有的空着手,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。
他咬了咬牙:“那...给我来三斤麸皮。”
“三斤?一斤都不卖,最少五斤起。”掌柜的说,“五斤麸皮,两块五。”
沈德昌算了算,三块大洋,买五斤麸皮,还能剩五毛。五毛钱,也许能买点别的东西。
“行,五斤。”
掌柜的称了麸皮,用破报纸包了,递给他。沈德昌付了钱,把麸皮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救命稻草。
走出粮店,他在街上转了一圈,想用剩下的五毛钱买点盐。但盐更贵,一毛钱只能买一小撮,还不够吃一顿的。
正犹豫着,突然听见前面一阵骚乱。人群往一个方向涌去,沈德昌也跟着走过去。
是一家饭馆门口,围了一堆人。饭馆里,几个日本兵正在吃饭,桌上有鱼有肉,还有白米饭。饭馆外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扒着门框看,口水流得老长。
一个日本兵看见了,觉得有趣,夹起一块肉,朝一个孩子晃了晃。孩子伸手去接,日本兵却把肉扔在地上,用脚踩了踩,哈哈大笑。
孩子跪下去,捡起沾了土的肉,塞进嘴里。周围的日本兵笑得更厉害了。
沈德昌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他想冲过去,但腿脚不便,怀里还抱着麸皮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冲动,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去。
他转身,快步离开。走了很远,还能听见日本兵的笑声,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。
回村的路上,沈德昌走得很慢。不是腿疼,是心里沉。怀里这五斤麸皮,够全家吃几天?三天?五天?吃完了怎么办?
路过一片坟地时,他看见几个人在挖野菜——其实已经没什么野菜了,他们是在挖草根。草根又老又硬,嚼都嚼不动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老哥,”一个老汉叫住他,“有吃的吗?匀我一口。”
老汉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,像两个黑洞。
沈德昌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麸皮包,打开,抓了一小把递过去。老汉千恩万谢,接过麸皮,也不用水,直接塞进嘴里,干嚼着咽下去。
“老哥,你这是去哪儿?”沈德昌问。
“逃荒。”老汉说,“往南走,听说南边有饭吃。”
“南边也闹饥荒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汉苦笑,“可留在这儿,只有等死。走出去,说不定有条活路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,坟地边上,躺着几个人,一动不动:“那是我老伴,还有儿子儿媳,昨天饿死的。我没力气埋他们,就这么放着。等我死了,也没人埋。”
沈德昌说不出话。他摸了摸怀里,还剩四块多一点的麸皮。又抓了一把给老汉:“老哥,拿着路上吃。”
老汉跪下来磕头:“好人啊,好人...”
沈德昌赶紧扶起他,转身走了。他不敢回头,怕看见老汉的眼睛,怕看见坟地里那些饿死的人。
天擦黑时,他才到家。静婉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怎么才回来?急死我了。”
“路上耽搁了。”沈德昌把麸皮递过去,“就买了这个。”
静婉接过麸皮,掂了掂,没说什么。她知道,能买到这些,已经不容易了。
晚上,静婉用麸皮掺野菜,做了几个菜团子。麸皮很粗,扎嗓子,但能充饥。每个人分到一个,小满的稍微大一点。
“爷爷,您吃。”小满把自己的菜团子掰了一半,递给沈德昌。
沈德昌的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爷爷有,你吃。”
“您走路累了,多吃点。”小满很坚持。
沈德昌接过那半块菜团子,手在抖。他想起县城里那个捡肉吃的孩子,想起坟地边的老汉,想起那些饿死的人。然后他看着眼前的小满,瘦得眼睛都大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。
“好,爷爷吃。”他把菜团子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这不是菜团子,是孙女的心。
三、观音土
四月初,麸皮吃完了。
沈家又陷入了绝境。嘉禾和建国每天出去找吃的,可田野里连草根都难找了。他们试过剥槐树皮——榆树皮早就没了,槐树皮又苦又涩,吃了拉肚子。试过挖老鼠洞,运气好能找到几粒粮食,但老鼠也饿,洞里大多是空的。
一天,嘉禾在村外转悠时,遇见了一个逃荒的人。那人躺在路边,气息奄奄,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土。
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嘉禾蹲下来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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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:“饿...饿...”
嘉禾从怀里掏出半个菜团子——是他今天的午饭,舍不得吃完,留了一半。递给那人,那人却摇摇头,指了指手里的土:“这个...能吃...”
“土怎么能吃?”嘉禾吓了一跳。
“能...”那人把土放进嘴里,艰难地咽下去,“这叫...观音土...吃了...不饿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