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饥荒岁月

观音土!嘉禾听说过这东西。听老人讲,光绪年间闹饥荒时,有人吃过观音土。土吃进肚子,不消化,胀在胃里,感觉饱了,但其实没营养。吃多了,会胀死。

“大哥,这不能吃,会死人的。”嘉禾想把土抢过来。

那人紧紧攥着:“不吃...也是死...吃了...还能活几天...”

他说话越来越费力,最后眼睛一闭,不动了。嘉禾探了探鼻息,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他把那半个菜团子塞进那人手里,转身跑了。

回到家,他把观音土的事说了。沈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说:“光绪二十六年,我见过吃观音土的。那时候我还小,跟着爹娘逃难。路上看见一个人,肚子胀得像鼓,疼得在地上打滚,后来就死了。郎中说,是观音土吃多了,胀破了肠子。”

“那咱们...”
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吃。”沈德昌说,“那东西,是催命符。”

可是,什么是万不得已?当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?当小满哭着喊饿的时候?当静婉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,自己饿晕过去的时候?

四月中旬,沈家断粮第三天。野菜汤已经稀得能照见人影,一人一碗,喝完跟没喝一样。

小满饿得直哭:“奶奶,我饿...”

静婉抱着她,轻声哄:“不哭,不哭,奶奶给你讲故事。从前啊,有个格格...”

“格格是什么?”小满抽泣着问。

“格格就是...就是公主。”静婉说,“那个格格住在很大的房子里,穿很漂亮的衣服,吃很多好吃的。有桂花糕,有枣泥酥,有冰糖葫芦...”

她说着说着,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。那些好吃的,她小时候确实吃过。醇王府还没败落时,她作为远支格格,也能沾点光。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好像隔了一辈子。

“奶奶,我想吃冰糖葫芦。”小满说。

“等太平了,奶奶给你买,买好多好多。”静婉的声音哽咽了。

那天晚上,嘉禾做了一个决定。他偷偷溜出家门,来到白天遇见那个逃荒人的地方。那人已经不在了,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。但地上还留着一些观音土,白色的,细腻的,像面粉。

嘉禾抓了一把,放在手里捏了捏。土很软,很滑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揣了一把在怀里。

回到家,他躲在厨房里,把观音土拿出来研究。土不能直接吃,得处理。他想起老人说过,观音土要掺别的东西吃,不然胀得更快。掺什么?野菜?可野菜也没了。树皮?树皮也没了。

他看了看灶台边的野菜渣——是这几天吃剩下的,又老又硬,但总比没有强。

嘉禾把野菜渣剁碎,和观音土混在一起,加水,揉成团。土是白的,野菜是黑的,揉出来的面团灰扑扑的,像泥巴。

他试着蒸了一个。蒸熟后,窝头硬邦邦的,掰开,里面还是灰白色,闻着有股土腥味。

嘉禾咬了一小口。土在嘴里化不开,涩涩的,粘在牙齿上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,胃里立刻有种胀胀的感觉,好像真的不饿了。

但这不是饱,是胀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土在胃里结成块,沉甸甸的。

他做了几个窝头,藏起来。没敢告诉家人,怕他们担心。

第二天,静婉又做了野菜汤。这次连野菜都没几片,几乎是清水。小满喝了一口,不哭了,只是睁着大眼睛,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。

嘉禾偷偷拿出一个观音土窝头,掰了一小块,泡在汤里。土遇水更胀,一小块就泡成一大团。他把这团糊糊给小满:“妹,吃这个,顶饿。”

小满吃了,果然不喊饿了。但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哥,我肚子胀。”

“胀就对了,不饿了。”嘉禾说,心里却在滴血。

静婉发现了异常。她尝了一口小满碗里的糊糊,脸色变了:“嘉禾,这是什么?”

嘉禾低下头:“观音土...掺野菜...”

静婉的手抖起来,碗差点掉地上。她看着儿子,眼睛红了:“你...你怎么能...”

“娘,没办法了。”嘉禾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小满饿得直哭,您也饿晕过。再不吃点东西,咱们都得饿死。观音土虽然不好,但能顶几天。赵队长说过,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胜利不远了。咱们只要再撑一阵,撑到胜利,就有救了。”

静婉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何尝不知道儿子的苦心?可她更知道观音土的危害。吃观音土,是饮鸩止渴,是慢性自杀。

但,还有别的选择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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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沈家开了个家庭会议。沈德昌听了嘉禾的话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爹,您说句话。”嘉禾说。

沈德昌看着妻子,看着儿子,看着孙女,最后说:“吃。但要有讲究。观音土不能多吃,一天最多一顿。要掺别的东西,野菜,树皮,什么都行,让它在肚子里不那么快结块。吃完要多喝水,帮助排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: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但咱们要记住,吃观音土是为了活着,不是为了等死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
从那天起,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种食物:观音土窝头。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吃在嘴里像嚼沙子。但每个人都吃,默默地吃,为了活着而吃。

四、最后的半碗小米粥

四月下旬,沈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是逃荒的,一家五口:一对夫妻,三个孩子。最大的孩子十来岁,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。他们是从山东来的,说那边旱得更厉害,蝗虫过境,颗粒无收。

“大娘,给口水喝吧。”男人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。

静婉看着他们,心里像被揪着。这一家五口,个个面黄肌瘦,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。女人怀里的孩子,哭都哭不出声,只是张着嘴,像条离水的鱼。

她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水。男人接过,没喝,先给妻子,妻子又给大孩子,大孩子给二孩子,最后才轮到男人。一碗水,五个人喝,每人只润了润嘴唇。

“谢谢大娘。”男人鞠躬,“能不能...再给口吃的?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静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手心全是汗。家里还有什么吃的?野菜汤?观音土窝头?野菜汤早就没了,观音土窝头也只有几个,是全家明天的饭。

她看了看屋里,沈德昌坐在炕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。嘉禾和建国去山里找吃的了,还没回来。小满躲在门后,偷偷看着这些陌生人。

“你们等等。”静婉说。

她走进厨房,打开米缸——早就空了。又打开面袋,里面只有一点观音土粉。最后,她在一个角落的罐子里,找到了半碗小米。

这是最后的小米了。是去年秋天收的,一直舍不得吃,留着应急。静婉原本打算,等谁病重了,熬点小米粥补补身子。

现在,这半碗小米,能救五条命吗?

她犹豫了很久。想起沈德昌的话:“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也想起自己的母亲,那个真正的格格,曾经说过:“咱们旗人,讲究的是个体面。体面不是穿金戴银,是心里有善,行中有德。”

静婉咬了咬牙,舀出小米,淘洗干净,放进锅里。又加了几瓢水,点燃灶火。

粥熬好了,很稀,米粒都能数得清。但香气飘出来,那五个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,直勾勾地盯着锅。

静婉盛了五碗,每人一碗。碗很小,粥很稀,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。

男人接过碗,手在抖:“大娘,这...这怎么使得...”

“吃吧,给孩子吃。”静婉说。

一家五口狼吞虎咽,几口就把粥喝完了。喝完了,还舔碗,舔得干干净净。

“谢谢大娘,谢谢...”女人跪下来磕头。

静婉扶起她:“别这样,都是苦命人。”

男人问:“大娘,您家里...还有吃的吗?”

静婉摇摇头: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

男人的眼神暗了下去。他看了看妻子,看了看孩子,突然说:“大娘,能不能...收留我们几天?我们有力气,能干活。等我们缓过来,就走。”

静婉为难了。收留?沈家自己都吃不饱,怎么收留五张嘴?

正犹豫着,沈德昌出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家五口,看了很久。

“德昌...”静婉想说什么。

沈德昌摆摆手:“让他们住下吧。西厢房还能住人。”

“可是粮食...”

“总有办法。”沈德昌说,“多五个人,就多五份力。明天,让他们跟嘉禾建国一起去找吃的。人多,找到的机会大。”

男人又跪下来:“谢谢老爷子!谢谢!我们一定好好干活,不白吃您家的饭!”

就这样,逃荒的一家五口在沈家住下了。男人叫周大福,女人姓李,三个孩子:大儿子叫铁蛋,十岁;二女儿叫妞妞,七岁;小儿子还没起名,就叫狗剩。

西厢房收拾出来,铺上干草,就是他们的床。虽然简陋,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晚上,嘉禾和建国回来,只找到一小把野菜。听说家里多了五口人,两人都愣了。

“爹,这...”嘉禾想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,但看到周大福一家渴望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沈德昌说:“明天,你们一起出去找吃的。周老弟,你是庄稼人,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。带着孩子们,多找点。”

周大福点头:“老爷子放心,我一定尽力。”

那一夜,沈家老宅挤得满满当当。东厢房住着沈家人,西厢房住着周家人。虽然挤,但有了人气,好像不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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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婉把那半碗小米的事告诉了沈德昌。沈德昌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做得对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
“可那是最后的小米了。”静婉说。

“小米没了,可以再找。人命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沈德昌握住妻子的手,“婉,你记住,咱们沈家可以饿死,但不能见死不救。这是做人的根本。”

静婉点点头,靠在丈夫肩上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醇王府,她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:“咱们是旗人,是贵人。贵人不只是身份贵,更要心贵。心贵,就是有仁心,有善念。”

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。现在懂了,可懂了,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

五、“奶奶是格格,吃过好的了”

周大福一家住下后,沈家的粮食压力更大了。

每天,嘉禾、建国、周大福,带着铁蛋和妞妞,一起出去找吃的。五个人,走得更远,找得更仔细。可田野里真的没什么可吃的了。野菜早就绝迹,树皮剥得精光,草根都挖不出来了。

他们开始尝试吃一些以前不吃的东西:柳树芽,杨树花,甚至某种不知名的野草。有的能吃,有的吃了拉肚子,有的吃了头晕眼花。

一天,周大福找到一种野草,叶子肥厚,汁液多。他尝了尝,不苦,还有点甜味。

“这个能吃!”他兴奋地说。

大家采了一大筐回去。静婉洗干净,焯水,凉拌。吃起来确实不错,脆生生的,有点甜。